腊月二十六,杀猪炖肉。天不亮,影三就在灶房里忙活了。猪肉是昨天从镇上买回来的,一大扇排骨,一大块五花,猪蹄四个,猪头一个。她把肉洗干净了,切成大块,焯水去沫,捞出沥干。影在烧火,灶膛里的火旺旺的,铁锅烧得冒烟,影三倒了菜籽油,油热了,下冰糖炒糖色。冰糖在油里慢慢化开,从白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红褐色,咕嘟咕嘟冒泡。她把肉倒进去,翻炒,肉块裹上糖色,红亮亮的,油汪汪的。加酱油,加料酒,加葱姜蒜,加八角桂皮香叶,加开水没过肉,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影三把围裙擦了擦,走出灶房,站在院子里舒了一口气。天还没大亮,东边露出一线鱼肚白。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她看了看屋檐下挂着的冻豆腐,又看了看墙根扣着的水缸,忽然想起今天腊月二十六了。苏婆婆说过,“二十六,炖猪肉。炖好了肉,年就稳了。”
林逸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红纸。他准备写春联。往年都是苏婆婆写,她走了以后,他自己写。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红纸贴上,门框上一贴,年味就有了。影三让他先别写,先去镇上买点东西——鞭炮不够,香烛不够,还缺几张门神。他应了一声,把红纸放回屋里,披上棉袄,去镇上。
镇上很热闹。街道两旁摆满了年货摊子,卖对联的,卖年画的,卖糖果的,卖鞭炮的,卖灯笼的,卖门神的。人挤人,人挨人,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嗡嗡的。林逸尘在鞭炮摊前挑了半天,买了两挂长的,一挂短的。又在香烛摊上买了香和蜡烛,又在年画摊上买了两张门神。秦叔宝和尉迟恭,一个白脸,一个黑脸,瞪着眼,很威武。他付了钱,把东西装进布袋里,正准备回去,听见有人喊他。
“林逸尘!林逸尘!”是钱多多,穿着他爹那件旧皮袄,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我爹让我来买年货,顺便给你带两串糖葫芦,给孩子们的。”他把糖葫芦塞进林逸尘手里,又从兜里掏出一包花生糖,一包芝麻糖,一包冬瓜糖。“都拿着,过年吃。”林逸尘接不过来,钱多多帮他塞进布袋里,布袋鼓鼓囊囊的,快撑破了。
“你爹呢?”林逸尘问。“在铺子里算账,年根底下账多,走不开。他说今年过年就不过来了,铺子里忙,初一还得开门。”钱多多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但林逸尘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每年过年,他爹都忙,他一个人或者来青龙学院蹭年饭。“你跟他说,初一过来吃饺子。”钱多多哎了一声,说一定转达,转身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苏剑在村口练剑。不是在演武场,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雪扫干净了,露出一片泥地。他赤着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剑起剑落,比平时快了一倍。剑气把树上的雪震下来,簌簌的,落了他一身。他也不拂,继续练。影三路过村口,站住看了一会儿。她不懂剑,但觉得他的剑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剑是冷的,现在的剑也是冷的,但冷里头有一丝热,像刀刃上沾了温的血。
“苏剑,你不冷?”“不冷。”“鞋呢?”“赤脚快。”影三没再问,走了。苏剑继续练,剑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把树影劈得东倒西歪。
暗主坐在桂花树下,靠着树干,闭着眼睛。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它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纹。它手里攥着那个桂子袋,攥得不紧不松。林逸尘从镇上回来,把东西放好,走过来坐在它旁边。
“暗主,你怎么不去看杀猪?影三炖肉了,可香。”“闻到了。”它说,“第零号也炖肉。每年腊月二十六,他一大早就起来,把肉洗干净了,切成大块,焯水去沫,炒糖色,加酱油加料酒,小火慢炖。炖一下午,满屋子都是肉香。他炖肉的时候喜欢哼歌,不是唱歌,是哼,没有词的,哼哼唧唧,像风刮过屋檐。”暗主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桂子袋,“他哼的那首曲子,我记了一百多年。我哼给你听。”它哼了几句,调子很老,很慢,像一条快干涸的河在河道里勉强地流。林逸尘没听过这首曲子,但他听着,想起苏婆婆,想起青山村,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傍晚,肉炖好了。影三揭开锅盖,热气涌上来,肉香轰的一下炸开,从灶房飘到堂屋,从堂屋飘到院子里,从院子里飘到村口。孩子们闻着香味跑回来,站在灶房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大毛问能吃了吗,影三说再焖一会儿。二毛问一会儿是多久,影三说一刻钟。一刻钟太长了,三毛等不了,急得直跺脚。
影把肉捞出来,整块的,红褐色的,颤巍巍的,筷子一扎就透。他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端上桌。孩子们一人夹一片,塞进嘴里,油从嘴角淌下来,用袖子一擦,再去夹第二片。影三自己也吃了一片,炖得够火候,入口即化,咸香回甘。影吃了一片,点了点头,又吃了一片,又点了点头。钱多多来送年糕的时候,赶上吃肉,吃了一大盘,撑得直打嗝,还说再吃一片。影三不让了,说留着过年吃,他只好住嘴,看着盘子里的肉,舔了舔嘴唇。
苏剑不吃肉。他坐在灶台边,端着一碗白饭,就着咸菜吃。影三给他夹了两片肉放在碗里,他看了好一会儿,吃了。一片,嚼了很久,咽下去;另一片,也嚼了很久,咽下去。他吃完,把碗筷放在灶台上,说好吃。
夜深了,孩子们睡了。肉放到屋外缸里冻着,留着过年吃。灶膛里的火还亮着,影三在收拾锅碗,影在帮她擦灶台。两个人一句话不说,但配合得很默契。她递盆,他接盆;她递抹布,他接抹布;她递水瓢,他接水瓢。擦完灶台,影把抹布洗了挂好,把水倒掉,把盆归位。影三看着他做这些,想着他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连烧火都不会,现在什么都会了,连她还没想到要做的事他已经做完了。
暗主没回屋。它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桂子袋,把袋口解开,从里面倒出一颗桂子,放在手心里。月光下,桂子紫黑紫黑的,皱巴巴的,像一颗小小的、干缩的心脏。它看了好一会儿,用手在桂花树根旁边扒了一个小坑,把桂子放进去,盖上土,按了按,又扒开看了看,又盖上,又按了按。林逸尘走过来,蹲在它旁边,问它怎么现在种?不是春天才种吗?
暗主说第零号说过,冬天埋的桂子,春天发芽发得更壮。埋在土里过个冬,冻一冻,春天就知道了。它把剩下的桂子一颗一颗种下去,种在桂花树周围,种了一圈。每颗之间隔了半步,整整齐齐,像画了一个圆。它种完,用手把土抹平,又去找了几片瓦盖在上面,怕被鸡刨了,怕被风刮走了。林逸尘帮它捡瓦片,一片一片盖好,压上小石头。
它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个圆。明年春天,这里会长出一圈小桂花树,围着老桂花树,像孩子围着母亲。它说第零号没等到这一天,它等到了。
林逸尘回到屋里,坐在灶台前,想着暗主刚才种桂子的样子。他很慢,很仔细,每一颗都埋得一样深,一样平,像是怕埋歪了,桂子在地下找不着方向。灶膛里的火灭了,灰还是温的。他把手伸进去,暖了暖。影三从里屋出来,看见他烤火,没说什么,把一件旧棉袄披在他肩上。棉袄是苏婆婆的,洗得发白了,领口磨出了毛边。她说晚上凉,披着别冻着。他应了一声,把棉袄拢了拢。
禁地的镜子里,第零号的身影出现了。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黑暗的洞穴。洞穴深处,有一个光点,很小,很弱,像快灭的蜡烛。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光点没有灭,反而大了一点。他嘴角动了一下,说,“快了。”
镜子暗了。洞穴里只剩下那一个光点,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一颗刚埋进土里的桂子,在等着春天。
(第18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