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绘穿过回廊时,晨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庭院里初绽的樱花香气。她低头整理着护腕,却在拐角处猝不及防撞上一道身影——
  “啊,抱歉……”她抬头,话音戛然而止。
  泉奈站在光影交界处,晨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可他的眼神却晦暗不明。
  (泉奈……)
  里绘的胸口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道:“早、早上好。”
  泉奈的睫毛颤了颤,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早。”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里绘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那是一种近乎破碎的克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
  “你要去训练场?”泉奈突然开口,声音比往常低哑。
  里绘点点头,手指绞紧了护腕的系带:“嗯,斑说……要亲自指导我。”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泉奈的心口。他的瞳孔微缩,睫毛煽动的频率好似蝴蝶,但最终却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不能说……)
  泉奈的指尖深深陷入卷轴,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明明有千万句话想问,想问她还记不记得他们的约定,想问她昨夜是否真的与兄长……可最终,他只是垂下眼,让长长的睫毛遮住泛红的眼眶。
  “路上小心。”他侧身让开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里绘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指尖,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她下意识伸手,却在即将触碰到他衣袖的瞬间停住。
  (我在做什么……)
  泉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突然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里绘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黑猫,明明满身狼狈,却还要固执地昂着头。
  “泉奈……”她无意识地唤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泉奈的呼吸一滞,突然上前一步。
  他的手掌悬在她脸侧,似乎想触碰,却又在最后一刻攥成拳头收了回去。
  “快去吧。”他别过脸,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兄长……该等急了。”
  里绘站在原地,看着泉奈快步离去的背影。
  他的脚步比往常凌乱,衣袖带起的风拂过她的指尖,留下一阵微凉的触感。
  (那是眼泪吗…)
  (他…在哭吗…)
  这个念头让她的眼眶突然发热。她抬手按住胸口,那里传来的钝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可是事已至此…)
  樱花飘落在她肩头,里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可泉奈最后那个眼神,却像烙印一般刻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
  里绘踏入训练场时,原本三三两两练习的族人突然默契地收起武器。美玉朝她眨眨眼,拉着其他人退到场地边缘。
  斑背对着她站在场中央,正在调整护腕的绑带。
  “迟到了。”他没有回头,声音里却带着罕见的温和。
  里绘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把木刀,故意让刀鞘碰撞出声响:“族长大人亲自监督,我总要准备充分些。”
  斑转过身,凌厉的眉宇间闪过一丝笑意。
  他接过她手中的木刀:“握法不对。”
  (明明是对的……)
  里绘正想反驳,斑已经绕到她身后。
  他的胸膛若有似无地贴着她的后背,手掌覆上她握刀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调整位置。
  “拇指要这样放。”他的呼吸拂过她耳尖,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记得吗?小时候教过你。”
  里绘的耳根微微发热。
  她当然记得——第一次上训练场,斑就是这样手把手教她挥出第一刀。那时的他还没现在这么高大,掌心也没有这么多茧。
  “我早就会了。”她小声嘟囔,却没挣脱他的动作。
  斑低笑一声,突然带着她的手臂向前一挥。
  木刀破空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证明给我看。”
  里绘转身时发梢扫过他的下巴,斑条件反射地后仰,却还是被几缕发丝拂过嘴唇。两人同时僵住,训练场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太近了……)
  里绘率先退开半步,举起木刀摆出起手式:“请多指教,族长大人。”
  斑的眼神暗了暗,也举起木刀。第一个回合里绘就发现,他的攻势比平时温和许多,每次碰撞都恰到好处地收着力道。
  “认真点。”她挑开他的刀尖,不满地皱眉,“我不需要你让。”
  斑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就拿出真本事。”
  接下来的交锋中,里绘渐渐放开手脚。她的剑术确实精进了许多——这是和泉奈日复一日对练的成果。想到泉奈,她的动作突然滞了一瞬。
  斑敏锐地抓住这个破绽,木刀轻轻点在她咽喉。
  “分心了。”他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目光扫过她微微失神的眼睛,“想到谁了?”
  里绘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没有。”
  斑收起木刀,指尖抚摸着刀柄上的纹路。他当然知道答案——那些他躲在树梢上看到的黄昏,里绘和泉奈在训练场上的笑声,都像细小的刺扎在心底。
  (可是明明我先遇见你的。)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斑突然伸手,拂去里绘肩上的一片樱花:“累了吗?”
  里绘怔怔地看着他突如其来的温柔,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多年前那个会为她摘野果的少年族长。
  “还好。”她轻声回答,不自觉地放软了语气,“比小时候轻松多了。”
  斑的指尖在她肩上停留了片刻才收回。他转身走向场边的水壶,倒了一杯水递给她:“休息一会。”
  里绘接过水杯,两人的指尖在杯壁相触。斑没有立即松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明天还来吗?”
  他的眼神太过复杂,里绘一时分不清他是在问训练,还是在问别的什么。水杯上的水珠滑落到两人相触的指尖,凉丝丝的触感让她回过神来。
  “嗯。”她轻轻点头,声音几不可闻,“如果你有空的话。”
  斑的嘴角微微上扬,终于松开手。
  他背过身去整理护具,声音里带着克制的愉悦:“我会把时间空出来。”
  里绘望着斑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个曾经与她渐行渐远的男人,正在用最笨拙的方式,一点一点重新走进她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