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梓安看着江恪,不知道作恶的人怎么能表现得那么委屈,他甚至不知道该难过的到底是谁。
眼睛干涩,白梓安连眼泪都没有。
他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胸腔里的脏器好像被谁掏空了。
手背上原本还扎着针,被他剧烈的动作生生扯开,针头在皮肉间没有脱离,就那样刻出一道深深的伤口,淅淅沥沥地淌着血。
江恪也没有动,甚至没有再按压伤口,任由鲜血喷溅。
一时间,病房里到处都是血,也不知是谁的更多一点。
或许是江恪的。
白梓安想,他应该是被伤到了动脉。
那也好,很快就会死的。
江恪觉得自己的眼泪要和血液一起流干了,原来人委屈至极的时候是说不好话的。
他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也有很多很多的话想问,最后也只是看着白梓安:
“梓安哥,我不懂……”
他不懂的东西太多,多到从问出口的那一刻,就不曾奢求能得到答案。
白梓安也确实没有回答他,只是眼神空茫地回看向那个眉间染血的少年:
“江恪,你来陪我,我们谁都别放过谁。”
江恪蓦然一惊,毛骨森竖,仿佛有冰水顺着脊椎骨缓缓流下。
*
“江少,医生说……江少!”
周英看着屋里满地的血,愣了半秒钟,回头冲身后的苏暖熙喊:
“暖熙,叫医生!”
同时冲到床边,按下了紧急呼叫铃。
医生和护士来得很快,也被病房里骇人的血吓得够呛,不由分说就把江恪拉走了。
另外几名护士检查白梓安的情况,看他只是手背上多出一道伤口,挺深,但好歹没伤到重要的皮下组织,才稍微放心一些。
动作麻利地包扎好后,忍不住抱怨:
“你们怎么回事,搞成这样。”
白梓安没有回答,一直眼神空洞地看着病床对面雪白的墙壁,不知在想什么。
苏暖熙被病房里堪比凶杀现场的场景吓傻了,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看着同样染着大片鲜血的被褥:
“梓安,你没事吧……”
白梓安终于眨了眨眼睛,轻轻摇头。
苏暖熙得到回答,连滚带爬地上前,捡起落在地上的水果刀,恨不得丢到外太空去。
*
病房门再次被人推开,有个男人走了进来。
宋瑾年看着满墙满地的血,又想到江恪手臂上骇人的伤口,终于维持不住多年来温文尔雅的形象,皱了皱眉。
他早在外面听说了病房里发生的事,但看见白梓安,还是像刚刚才发现他醒了似的,连忙快步走过来,微微弯腰:
“白先生,你感觉怎么样?”
白梓安打起精神,刚想说点什么,突然卡住了。
因为姿势的原因,男人离他很近,白梓安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长眉,凤眼,薄唇,是挺容易招人的长相,只是戴了一副无框眼镜,平白多了几分冷淡和精明。
这人他认识。
姓宋,跟江家算是世交。
前些年不知从哪儿收养了一个小孩儿,惯得十分骄纵,在圈子里也是出了名的浑。
跟江恪尤其不对付,不知怎么回事儿,总爱找江恪的麻烦。
这位宋总每次都亲自出面摆平,久而久之,跟白梓安也见过几面。
刚开始江恪也跟着他闹,后来接手了家里的生意,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大多时候懒得跟那个不靠谱的小孩儿计较,只是偶尔下黑手让他吃点亏。
……
他怎么在这里?
白梓安艰难地挪了一下手臂,又是一阵剧痛。
男人轻轻按住他的手,语气温和:
“白先生状态有些差,先休息休息,我们一会儿再聊别的。”
说是让白梓安休息,但也没留多长时间。
宋瑾年罕见的有些焦躁,尤其是在看到这一片狼藉之后。
陈铭灿这孩子,到现在都不知道在自己被搅进一个多大的烂摊子,而宋瑾年,只想马上帮自家的惹祸精摆平这件棘手的事情,然后迅速抽身。
至于江恪……
来日方长,他没必要为了所谓的欢愉和心动给自己惹上麻烦。
宋瑾年微微转身,看了看身后站着的人。
白梓安顺着他的目光,才看到门口还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衣黑裤,存在感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其中一个立刻向苏暖熙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暖熙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离开了病房。
男人给白梓安掖了掖被子,动作温柔体贴,但其实被子的位置并没有什么变化,大约算是个礼节性的表示。
“鄙姓宋,宋瑾年。”男人笑得谦逊。
另一个人拿出一张写好的支票,考虑到白梓安胳膊受伤,还很贴心地举到白梓安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手也很稳,方便他能看清上面的数字。
“这次的事故我们理应承担全部责任,您看……”
宋瑾年用眼神扫了一下那张支票,意思很明显。
白梓安想清清嗓子,却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口中满是血腥味,紧接着剧烈呛咳起来。
拿着支票的人动作未变,眼神却充满鄙夷。
又是一个被支票上的数字惊到的,真是没见过世面。这人今天算发家致富了,能被小少爷撞这一下,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谁知病床上略显苍白的男人平复好呼吸,说话有些艰难,因而一字一顿的:
“什么意思?”
空气瞬间沉寂下来,举着支票的黑衣男人惊疑地看向老板。
宋瑾年眉头一皱,脸色蓦地冷下来,语速缓慢:
“怎么,白先生有其他特殊要求?”
他们宋氏当然能开得出更高的价码,但这人最好也要想清楚,自己配不配得上。
贪心不足蛇吞象,最后别是有命拿没命花。
白梓安脑袋很疼,但他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想表示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可是跟这群人交流起来,好像总是格外困难,又或者是他现在的情绪太复杂,开始犯不会说话的毛病了。
急着想多问几句,偏偏喉中不停地往外渗血丝,也不知哪儿来那么多血,一开口就是剧烈的呛咳。
宋瑾年早收起了那副温柔体贴的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白梓安几乎把肺咳出来,眼神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