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梓安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交给老李,粲然一笑:
  “之前说过的,大红包。”
  眉眼弯弯,温柔漂亮。
  老李有些愣神。
  这孩子笑起来特别好看,可惜每每都是无奈的苦笑,偶尔真心笑一笑,笑意也总不达眼底。
  好像被磋磨得不会笑了似的。
  他无意识地捏了捏手中的信封。
  厚厚的一沓。
  老李被手里的触感吓得瞬间清醒,连忙去追,可白梓安早已上了车。
  连那车都跑出去好几十米远了。
  白梓安透过后视镜往外看了一眼,见老李徒劳地跑了几步又停下,轻轻勾唇。
  苏暖熙一边踩油门一边好奇地问:
  “干嘛?你少给李叔工资了?”
  白梓安额头青筋直蹦:
  “我是那种人吗?”
  苏暖熙嘿嘿一笑:
  “那倒不是。”
  她又踩了一脚油门:
  “打算去哪儿啊?宿舍吗?”
  “嗯,回宿舍吧。”
  白梓安原本是打算回临安县的,但他不知是不是睡得太多,一直昏昏沉沉的,偶尔还会犯晕。
  状态太差了,他不能被姥姥看到这副样子,所以打算先回宿舍。
  其实白梓安很感谢李总。
  他重生以来就总是出各种各样的乱子,李总却一直都没有表现出不快,每次请假都很爽快地答应。
  甚至偶尔还会主动关心他的身体健康。
  公司给他的待遇一直不差,至少这种时候,还能让他在白城有个容身之处。
  宿舍里所有东西的表面都落了一层浮灰,白梓安浑身乏力,只是拎着东西走进来,就已经累得微微气喘。
  苏暖熙一路跟着他,想帮他提点东西,却被以“你一个女孩子”为由拒绝了。
  此时担心地看着白梓安:
  “要不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帮你简单收拾一下?”
  “不用,我自己收拾就行。”
  白梓安强打起精神,对苏暖熙笑了笑,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不堪一击。
  看苏暖熙还在犹豫,白梓安把她往门外推:
  “行了行了,你快回去吧,今天还要收拾一下,就不跟你客气了,回头请你吃饭。”
  苏暖熙这才犹豫地走出门,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连忙补充:
  “请我去你家吃姥姥的饭!”
  这句话她念叨了好几年,却总也没机会。
  “行行行。”
  白梓安根本没听清苏暖熙的话,不知是不是动作幅度太大,或者是站得太久,眼前阵阵发花。
  他像被扔进万花筒似的,周围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绕着他飞速旋转。
  白梓安甚至都搞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姿势,身体有没有跟着一起转动。
  这破身体,自从重生回来就像纸糊的一样。
  白梓安靠着记忆选定一个方向,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步,接着就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膝盖。
  应该是床沿。
  下一秒,白梓安整个人重重摔进柔软的床垫里,床上的浮灰被他的动作震得在空中腾起,扑了满身。
  白梓安被呛得咳了两声,闭着眼睛喘气。
  他自嘲地笑笑,好在方向是对的,没把自己扔到地板上去,撞到脑袋就真成傻子了。
  *
  江恪强撑着把林安琪送回学校,脸上的笑容在她转身后的瞬间消失,像戴了很久的面具终于风化崩裂。
  他回到自己那间房子里,一呼一吸都是痛的。
  江恪看着窗外的那片湖,脑子里都是白梓安,只是想到就撕心裂肺地痛。
  他只能咬着牙,一次一次地告诉自己忍耐。
  可是已经太久了,他和白梓安,都忍了太久太久了。
  江恪浑浑噩噩地坐在阳台上,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他浑身一震,连忙起身去看。
  一个名字在屏幕上闪烁着,不是白梓安。
  是他爸。
  准确来说,是这具身体的父亲。
  江恪的手臂重新垂下去。
  铃声断掉,又再次响起。
  江恪清了清嗓子,让自己听起来语气正常:
  “喂,爸。”
  回应他的是江海平愤怒的低吼:
  “你又在外面干什么了!”
  江恪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通电话上,语气平淡:
  “什么?”
  江海平被他漫不经心的态度激得越发愤怒:
  “赶紧给我滚回来!就现在!”
  电话“啪”的一声被挂断,只给江恪剩下一片寂静。
  他按了按眉心,智商终于回归。
  大约是宋瑾年的事情,看来把他这个便宜爹气得不轻。
  江恪叹了口气,来到衣柜前,换掉身上被他自己压得皱皱巴巴的衣服,又理了理头发,才终于收拾出个样子,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江家老宅紧邻著名的白山,名义上是旅游景点的养护区,禁止游人入内,实际上是江家别墅的占地,私享六百亩的山林资源。
  已经入夜,原本就寂静的盘山路上空无一人,只有江恪的车一路飞驰。
  他拥有人类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庞杂记忆,早过了年轻气盛,会为了追求刺激而飙车的时候。
  可唯独这一次,江恪开着车窗,将油门踩到最底,任由山风扑在脸上。
  如果失手滚落悬崖,那他正好一了百了。
  事事不如意,憋屈得让他想破口大骂。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白山沉闷的夜晚,车身不受控制地飘了半圈,车轮摩擦路面留下清晰的痕迹。
  保险杠已经堪堪蹭上了路边的护栏,巨大的惯性带着江恪往前冲,连安全气囊都差点弹出来。
  江恪紧紧捏着方向盘,骨节分明的手因为用力而显得过分青白,色如恶鬼。
  他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还不行。
  还有白梓安。
  无论如何,这最后一次,他必须有个安稳的结局。
  江恪一拳重重砸在方向盘上,指关节立刻见了血,刺耳的鸣笛声持续地响着,直到江恪耳中跟着嗡鸣起来。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调整好状态,重新面无表情地坐直身体,把偏离方向的车驶入正轨。
  墨绿色的车无声地驶入浓墨般的黑暗,又出现在灯火通明的别墅前。
  即使是夜间很少有人的前庭,也会彻夜亮着光,温泉一刻不停地循环着清水,水滴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如同落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