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恪一直觉得这种彻夜不休的声音很吵,但他不常回来,更不会为此多一句嘴。
佣人在他停好车后立即上前,打开车门,微微弯腰:
“您回来了。”
“嗯。”
江恪将车钥匙抛给他。
如果是平时,江恪一定会和善地笑一笑,甚至道貌岸然地说一句“辛苦了”。
但他今天没有。
太烦躁了,面具戴得再久,也终究不是自己的脸。
走进客厅,江海平果然在客厅,沉着脸坐在沙发上,看起来等了他很久。
旁边是个穿着真丝睡衣的女人,头发已经散开,没有像平时那样整整齐齐地挽好。
江恪走到茶几前面,低头垂目,恭恭敬敬地喊:
“爸,妈。”
男人面色阴郁地盯着他,一直不曾回应。
江海平不说话,江恪也就不开口,一来二去,连空气都逐渐焦灼起来。
赵雅琴受不了这样的氛围,只好主动打破沉默:
“瑞瑞回来啦?来,坐妈妈旁边。”
江恪站着没动,只是微微掀了掀眼皮。
他知道自己今晚是注定不能坐下来的。
果然,下一秒,江海平大发雷霆:
“坐什么坐!他不配坐!”
赵雅琴被他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大跳,长期以来备受折磨的神经受到新的刺激,偏头痛又犯了。
她脸色苍白:
“瑞瑞,快,快来跪下,好好跟爸爸认个错。”
跪下,又是跪下。
在赵雅琴口中,江恪每次都跪得无比轻易。
他没有动,但还是看着江海平说:
“妈不舒服,先让她回去休息吧。”
江海平却倏地站起来,两步冲到江恪身边,一拳重重砸在他脸上:
“用得着你多管这种闲事吗?你妈死不了!在外面招猫逗狗,回来就这一副死样子!”
赵雅琴哭叫着扑上来,拽着江恪的衣袖:
“瑞瑞,你快跪下呀!是想被你爸打死吗!”
于是江恪面无表情地跪了下来,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
他占用了原主的人生,就要代替原主承受一切。
江海平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宋瑾年说你跟一个男人搅和在一起,还因为他跟宋家闹得天翻地覆。你说!有没有这回事儿!”
江恪突然觉得好笑:
“他不也是因为一个男人,还好意思……”
话未说完,一个钢制保温杯重重地砸了过来。
江恪甚至来不及闪躲,沉重的保温杯就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脑袋上,黏稠的血液登时顺着额角淌下来。
他闷哼一声,眼前突然一黑,就这样什么都看不见了。
意识还很清醒,他感觉到赵雅琴再次扑上来,拉扯着他:
“怎么还顶嘴呢?快认错呀!你爸心疼你,只要认个错就好了。”
江恪不是不想说话,那一下砸得太重,他实在开不了口,像是一瞬间失去了正常的语言功能似的。
赵雅琴还在哭:
“你快说话呀,难不成真想被你爸打死吗?”
势力终于渐渐恢复,江恪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女人,好半天才缓缓开口:
“我……我错了。”
江海平这才重重“哼”了一声:
“错在哪儿了?”
江恪断断续续地回答:
“我、我不应该……不应该和宋家起冲突……”
“不对!”江海平把茶几拍得砰砰响:“宋家算什么!”
江恪又沉默了。
赵雅琴惊弓之鸟似的捏着江恪的胳膊,要他快点开口,不要再进一步激怒江海平。
不过男人似乎没有打算真的打死唯一的儿子,施舍似的开口:
“你错在不应该为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人物,给自己惹一身骚。”
他顿了顿,语气轻蔑:
“……还是个男人。真不知道你从哪儿找到的货色,江恪,你记住,我不管你私下里怎么玩儿,但明面上,你得有个绝对的好名声。”
赵雅琴慌乱地拍他的背:
“记住了吗,瑞瑞?”
江恪一脸木然地点点头。
江海平这才点点头,随意地一摆手,算是放过了江恪。
江恪撑着茶几,勉强站起来。
江海平又想到了什么不快的事情:
“宋家那小子,也是个豁得出去的,偏偏挑着林家在的时候过来。”
他并不在意江恪在外面惹下了什么风流债,但宋瑾年叫他在林家面前没脸,让江海平格外恼火。
他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偏偏宋瑾年摸准了他的性子,故意在那条红线上来回蹦跶。
他看着江恪,语气满是不耐烦:
“赶紧把这件事情处理掉。”
江恪晕得站都站不稳,脑中却有一场狂风席卷而来。
“林家?哪个林家?”
江海平发泄够了怒火,难得心平气和地说句话:
“能跟我说得上话的还能是哪个林家。汐风城,林鸿儒。”
江恪猛地晃了晃。
林安琪被接回林家的时间应该在两年后,那林鸿儒这次来白城,是为了什么?
他急切地看向江海平:
“他来干什么?”
江海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好好上你的学,平时少惹祸,别的用不着你操心,你老子还能干几年呢。”
江恪还想再问,却被赵雅琴拖着往楼上走:
“瑞瑞,快去休息吧,别惹你爸不高兴。”
江恪脑子里的思绪来来去去,缠绕成了一团乱麻。
之前的轮回中,江恪并没有在这个时间点上回过家,他不知道林家确实会在这个时候跟江家有一些往来,还是这个轮回中又出了什么岔子。
江恪怕整个世界已经在悄悄改变,他却看不到全局。
赵雅琴叫来了家庭医生,看他给江恪上药,一直哭个不停。
江恪头晕目眩,一动就想吐,脸色煞白,头部受到重击的反应此时才一点一点显现出来。
医生处理完伤口,对赵雅琴说:
“轻微脑震荡,要休养一段时间了。”
女人抹着眼泪点头。
直到房间中只剩下两人,赵雅琴才在江恪床边坐下来:
“瑞瑞,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江恪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他能从这对父母身上感受到爱。
但那爱太过稀薄,扭曲成了无法分辨的形状,让江恪心存感激,也万般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