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深深地看了一眼林鸿儒,语气毫无起伏:
  “你来处理。”
  林鸿儒神态恭敬:
  “好的,爸。”
  白雅茹在林家住了下来,事情顺利得出人意料。
  从发现怀孕到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有住过这么舒适的房间。
  洗过热水澡后,白雅茹躺进柔软厚实的被褥里,累得头脑昏沉,却怎么都睡不着。
  她不算傻,甚至说得上是聪明。
  林家人的态度冷淡,所以她很清楚那些人对自己的孩子绝对算不上喜欢。
  可他们偏偏允许自己留了下来。
  这是否代表,即使他们强忍着对自己的厌恶,也会留下孩子呢?
  也许是的,但她不能确定。
  窗户没有关上,即使是在春天,夜间的风也带着寒意,透过阳台吹进来,冷得人浑身发麻。
  她在林家毫无立足之地,自然也不会有人关心这位孕妇是否会着凉。
  白雅茹起身,看到楼下依旧亮着柔和灯光的喷泉,突然很想见见林鸿儒。
  她关上窗,推门走了出去。
  可白雅茹刚刚才踏出房门,就立即有佣人上前,礼貌客气,但态度疏离:
  “林小姐,您身体不方便,最好不要随意外出。”
  这让白雅茹越发狐疑起来。
  可她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弯起一双单纯漂亮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她从林鸿儒身上学到的东西。
  只要展现出最无害的一面,就能让所有人都放松警惕。
  这一招显然很奏效,不过短短一两天,林家的佣人群体中就传开了关于白雅茹的一些看法。
  他们说这个姑娘心思单纯,年纪又小,一定很好对付,于是越来越轻慢。
  这正是白雅茹想要的。
  终于,在某一天的凌晨,白雅茹走出软禁她的房间,来到了长长的走廊上。
  她四处环顾,试图判断林鸿儒的房间的位置。
  她很清楚,自己不能再继续被关下去,这样的处境于她而言太过被动。
  白雅茹不能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这种命运攥在别人手上的感觉让她格外不安。
  二楼……
  三楼……
  她没有穿鞋,在浓重的黑夜里慢慢地走着。
  终于,她停在一扇房门前,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对话。
  白雅茹犹豫了一会儿,想要敲门的手终于还是放了下来。
  她尽可能地将耳朵贴近那扇实木门,居然真的隐隐约约的听到了一些词句:
  “……那是个男孩……”
  “……芊芊的月份还没到……”
  “不……不行,就算是男孩也不能留下……”
  “……那就在生的时候……”
  “……母子都不能留……”
  “……提前打好招呼……”
  “……要做得毫无破绽……不留把柄……”
  白雅茹浑身冰凉,林家到底想做什么已不必多说,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来这群人敢杀人灭口!
  她在这一天才终于清楚地意识到,林鸿儒的林是汐风城林家的林,是她再努力都无法撼动的林。
  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可是……可是!
  白亚茹使劲掐着自己的手掌。
  她已经很久没有留过长指甲,此时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刺破皮肤。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疼痛终于让她逐渐清醒。
  他们根本不看重什么血脉,什么孩子,如果这个孩子不能从正确的肚子里爬出来,那么不管是男是女,都没有留的必要。
  可现在该怎么办呢?
  她已经羊入虎穴,无法逃脱了。
  白雅茹环顾四周,看到了脚下茸茸的长毛地毯。
  她打开走廊墙面上装饰用的壁灯罩,忍着火燎的疼痛抓出一把烧红的木炭,洒在脚下的地毯上。
  就这样一边抓一边撒,直到一只手血肉模糊,发出烧焦的气味。
  白雅茹二十年的人生中从未让自己如此狼狈过,可她已经顾不上许多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她眼看着走廊里的火势越来越大,才打开门走进房间,接着透过门缝对寂静的走廊大喊:
  “着火了!快救火!”
  短暂的沉寂之后,整个林家突然沸腾起来。
  人们来往穿梭,呼喊着,吵闹着,使用各式各样的消防设备灭火。
  没有人注意到,在走廊最尽头的一间客房里,白雅茹已经消失不见。
  白雅茹此时无比庆幸,林家人为了苛待她,只给她安排了最差的一间客房,远离人群,丝毫不引人注目。
  她不敢走正门,只敢在迷宫一般的后院里乱走,从花园一处破损的栅栏缝隙中挤出去。
  白雅茹没有穿鞋子,雪白的双脚沾满泥灰,一步比一步走得更疼,逐渐血肉模糊。
  身上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睡裙,夜间的风吹在身上,让她忍不住的打起哆嗦。
  整整一天两夜,她连续不停地逃着,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林场。
  白雅茹知道林家手眼通天,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走,只敢挑最偏僻的小道,有时连路都没有,只能在杂草中勉强看到小动物压出的浅痕。
  就这样越走越偏,来到一处荒无人烟的山坡。
  腹部在这个时候开始剧痛,她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但这不可避免,她也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白雅茹不是喜欢逃避的人,她就近找了一个勉强能避风的土坑,躺了进去。
  她不过也才刚刚二十岁,毫无生产经验,只能一次一次地深呼吸,告诉自己要冷静。
  慌乱和害怕不能救她和孩子,只有冷静可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肚子痛得越来越剧烈,下体也如同要撕裂一般。
  天渐渐亮起来,又渐渐暗下去,她害怕被林家的人发现,也害怕别的一些什么。
  比如……死亡。
  她只能尽力避免想到这些让人分心的事情。
  白雅茹不知道其她女人生产到底需要多长时间,但她知道自己一定不太正常。
  即使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要冷静,恐惧也还是袭上了她的心头。
  粘稠的血液从下体稀稀拉拉地淌了满地,土坑也已变成了砖红色的泥坑。
  她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害怕自己不能活,也害怕孩子不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