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事情终究要有个了结,比如她和林鸿儒,比如这个孩子终归都要脱离母体。
  如果孩子始终卡在产道中,一定会被闷死的。
  白雅茹闭了闭眼,一直很怕疼的她,呼吸颤抖着,将手伸向了自己的下体。
  她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也滑溜溜的。
  不知道自己摸得对不对,她只能咬牙将那东西向外拽去。
  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过后,白雅茹终于支撑不住,昏死了过去。
  再次悠悠转醒,也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血液如同倾泻的洪水,开闸一般从身体中流失。
  她浑身冰冷,连骨头都没有了温度。
  白雅茹不得不承认,她似乎赌输了。
  但不管错的是林鸿儒,又或者是她自己,孩子都是最无辜的。
  他有权利活下去。
  白雅茹勉强用手指碰了碰地上的那一团软肉。
  他发出了几声很微弱的嘤咛,如同猫儿一般。
  还活着。
  只是因为从出生就缺少食物和温暖,已经气若游丝。
  白雅茹扯断脐带,用尽力气将他护在怀中。
  她没有奶水,只能尽力用体温温暖着孩子。
  指尖沾血,她在自己已经不成样子的白色睡裙上写下一串电话号码。
  那是王月娥的电话号码。
  意识模糊之际,她突然想起了那个送她上车的旅馆老板。
  她没有听老板的话,没能回家。
  弥留之际,意识越来越模糊,她想着这个孩子的未来。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这个孩子的性格能更像林鸿儒,温柔的人最适合蛊惑人心。
  也希望孩子的外貌能更像她自己,可以因为美貌活得更加容易。
  ……
  整个人渐渐沉入黑暗,她这短暂的一生,回头看去只有遗憾。
  明明最开始,她以为自己只是跟一个男人相爱,而那个人,刚好很有钱而已。
  *
  王月娥没想到几个月前不经意的一眼,是她们母女二人今生的最后一面。
  她表情木然,低头看着躺在破木板上的女儿。
  自己鲜活漂亮、脾气不太好的女儿,此时闭着眼睛,周身的皮肤都是青白的,安静得连呼吸都没有。
  下半身的血迹已经干涸,结成血痂沾在皮肤上,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只有一件白色的裙子勉强蔽体。
  裙子也已被血染得不成样子,上面有一串用血涂抹出的数字。
  那是自己的电话号码。
  她的孩子,最后一定是想找妈妈的吧。
  站在旁边一脸憨厚的男人抱着个小布包:
  “大娘,这孩子也是一起捡回来的,俺没奶喂他,这几天就喂点米汤,你快带回去吧。”
  王月娥下意识地接过来,眼神放空地盯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意识到,那是一个孩子。
  男人显然没有养孩子的经验,用一块破布把孩子包得四四方方,像打包衣物似的,成了个小包袱。
  不知是不是饿的,孩子瘦得可怜,猫儿一般,也不哭,只是眼巴巴地看着王月娥。
  那双眼睛长得跟闺女一模一样,黑白分明,清澈干净。
  那么小一丁点儿,睫毛就又密又长,黑黑的小刷子似的,一下一下地上下扫。
  王月娥看着那双眼睛,终于哭了出来。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明明几个月前,女儿还站在小县城的破院子里说豪言壮语,扬言要给她买大别墅。
  这才几天,这才几天啊……
  走的时候甚至连鞋袜都没有,除了这个孩子,什么都没能留下来。
  “姥姥。”
  白梓安自己扫干净地上的烟头,提醒一直在看着月亮的王月娥抬抬脚。
  “啊……哦。”
  王月娥随口应了一声,冷不丁看到白梓安那张脸,居然有些愣怔,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太像了,白梓安和白雅茹,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同样皮肤雪白,眉目墨黑,漂亮得像画上的小人儿似的。
  只是外孙的性格更软和一些。
  王月娥脾气不好,白雅茹更是,泼辣得没边,按理是生不出这样的孩子的。
  ……那也许是像他素未谋面的父亲。
  白梓安收拾干净院子,倒掉垃圾,又将扫帚挂在墙边的钉子上,做好一切,他却还是迟迟不敢转身。
  王月娥眼神空茫地盯着月亮看了半晌,一定是想起了什么,那副模样让他心里直发酸,几乎不敢看。
  不管是舍不得家,还是因为自己不合时宜的提议想起了妈妈,他都无力改变。
  白梓安曾无数次痛恨过自己的无能,他设想过许多的可能,一次一次地问自己,如果没有他,小老太太是不是可以过得轻松一些。
  又或者,对于一个老人来讲,她是更想要自己的女儿,还是让女儿难产而死的外孙。
  王月娥看着他的背影。
  身架子很板正,宽肩窄腰,只是此时微微弯着背,不知在墙角摆弄什么。
  白梓安这段时间瘦了很多,清白的月光一照,显得格外单薄脆弱,像要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似的。
  她没来由觉得心疼,又因为这心疼突然福至心灵。
  王月娥站起身,捶了捶腰:
  “梓安啊,早点睡觉,姥姥先回去喽,明天还得早起,准备东西去看看你妈。”
  白梓安应了一声。
  “帮姥姥把马扎拿回去,老了老了,没有你还真是不行。”
  白梓安回头,只看到小老太太佝偻着腰,蹒跚地走进屋里。
  脑中突然一片清明。
  没错,想再多也不能改变现状,他现在唯一该想的事情,就是准备好一切,带姥姥离开这里的是是非非,去一个全新的地方生活。
  不管是姥姥还是他自己,都要平平安安地活过这一生。
  心里少了负担,自然一夜安稳无梦。
  王月娥果然起了个大早,天刚刚亮就穿好衣服,进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丁零当啷响成一片。
  白梓安也不知这小老太太大半夜都没睡觉,怎么还能保持这么旺盛的精力,反倒是他自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勉强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二十三。
  白梓安都有些想哭了,拽着被子蒙上脑袋,居然还真的重新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