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在终于学完大学的汉语言课程后,我迎来了自己的十五岁生日。
  不过这不值一提,毕竟我每天都躺在病房里,任何一个节日都与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这日子对我妈来说很不一样。
  她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像一头母狼,对着我又抓又咬,累了就问我怎么还不死。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还不死。
  又好不起来,又死不掉,到底在拖什么。
  不过这次的我妈很不一样,她非常平静,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衣服,脸上闪着柔和的光。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她。
  她坐在我床边,满脸向往的神色。
  她说她太累了,这次要带我一起去个好地方。
  于是我也变得肃穆,等待着神圣时刻的到来。
  我妈用好几条打湿的毛巾捂住我的口鼻,我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
  肺里的氧气越来越稀薄,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我妈却突然扔掉了毛巾,尖利地哭叫起来。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后悔,但我知道她想要什么。
  那个词我很小的时候就会用了,叫做“解脱”。
  我对她说:
  “妈,你走吧。”
  至于我,如果江家愿意继续花钱,那我就接着躺在医院里等死,如果他们不愿意,那我也会迎接我的解脱。
  从那天开始,我妈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我从顶层的单人监护室搬入了医院普通的多人病房。
  别误会,江家不在乎这些小钱,只是我觉得一个人待着闷得慌。
  接下来的三年,我身边的病友换了一个接一个。
  每死一个人,我就在病床边的窗台上画一笔,三年下来,攒了足足八个“正”字。
  死神在病房里挑挑选选,总也轮不到我。
  直到某天夜里,我又听到熟悉的嚎哭声。
  睁眼看过去,果然是隔壁床的病友死掉了。
  那是个很可爱的女孩,五岁,说话奶声奶气。
  我早已看惯这样的场面,麻木地偏开头,去欣赏窗外的夜色。
  可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我听到一个机械的电子音:
  “小朋友,如果有一天,只有杀人,才能回到家里见妈妈,你愿意吗?”
  小女孩奶声奶气的声音回答:
  “只要能见到妈妈,我会毫不犹豫地杀掉全世界的人。”
  我看向跌坐在床边的中年女人,她嘴巴张得很大,无声地嚎哭,对女儿身上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可是仅仅几秒钟过后,心电监护仪上毫无起伏的直线突然活跃起来,短暂地混乱之后,重新开始有规律地波动。
  同时,小女孩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声音依旧是小孩子特有的软糯,语气却沧桑:
  “妈,我回来了。”
  围在病床边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中年女人在极度的震惊过后终于哭出了声,捶胸顿足,让人分不清她是悲伤还是喜悦。
  也许两者都有。
  所有人都在哭,在笑,在嘶吼。
  只有我安静地看着。
  我目睹了全过程,不仅如此,我还听到了那个东西的声音,比在场的所有人知道得更多。
  杀人就能活吗?
  真有意思。
  那个声音出现在我脑海中的时候,我一点儿都不惊讶。
  同样一个问题,它又抛给了我。
  同样一个答案,我又回答了它。
  我的学习能力一直很强,模仿别人撒个谎而已,并没有什么难度。
  但其实我一点儿都不想见我妈,有种礼貌叫做不要互相折磨。
  人为什么非得想要见谁,才愿意努力活下去呢?
  我不想见我妈,但我很想活。
  好在事情比我想的简单很多,我要杀的人无恶不作,并不需要有什么负担。
  这很好,省去了心理建设,就当替天行道。
  于是,在某个下午,我站在洒满阳光的街道上,开着从来没有机会触碰的跑车,对着那个异常漂亮的男人挥了挥手:
  “你好呀!大哥哥。”
  那是我从未体验过的生活,能够离开医院,来到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能站起来,能跑,能跳,能三百六十度托马斯回旋,不必忍受病痛的折磨。
  还有人一直在爱我。
  那个男人很好骗,像书里描写过的小狗,三言两语就被逗弄得晕头转向。
  果然,小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可我依然有失态的时候。
  在某个晚上,我突然感觉头部传来一阵疼痛。
  不剧烈,也不是熟悉的痛感,但位置很巧,就在我曾经长着肿瘤的地方。
  我开始颤抖,害怕换个世界依然不能摆脱该死的疾病,控制不住地蜷缩起身体。
  就在即将昏厥的时候,有个温暖的怀抱接纳了我。
  男人的声音很温柔,像平静的湖水,问我哪里不舒服。
  一番询问过后,他很无奈地笑了笑,断定我只是有点感冒。
  可来自头部的疼痛真的让我感觉自己快要死掉了。
  男人见我不信,很好脾气地摸着我的后背,轻声安慰我,让我别怕。
  他不知道我的恐惧来源于哪里,却还是很耐心地试图理解我的感受。
  那是一种过分奇妙的感觉,踏实、舒服、让人安心。
  他帮我夹好温度计,又下床去找药。
  这人一定很少生病,翻箱倒柜才终于找出一盒治疗感冒的冲剂,也不知过期没有。
  他神色认真地看着说明书,随口对我说:
  “瑞瑞,自己看看有没有发烧。”
  鬼使神差地,我脱口而出:
  “不会看温度计。”
  我承认自己是个满口谎言的人。
  过去的十八年中,因为肿瘤而发烧的时间至少占掉十年,我又怎么可能不会看温度计。
  但男人轻而易举地相信了,语气宠溺地说我是个娇气包。
  我在七岁时就用一个深可见骨的咬伤验证过,装傻不管用。
  可在这个男人身边,只要我说不会,他就会帮我。
  装傻管用,撒娇管用,耍赖管用……欺骗,同样管用。
  可这不对!
  如果他一直这么善良,我又该怎么办?
  我还怎么像处决犯人那样,杀掉他呢?
  ……
  我又该怎么攥紧自己不听话的心脏,让它不要一见到男人就砰砰乱跳,像匹愚蠢至极、只会横冲直撞的劣马。
  对不起,哥哥,我不该来的。
  我很想活着,但你不该死。
  我才是那个无恶不作的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