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江恪躺在病床上,无聊地看着雪白的墙壁。
  病房里空荡荡的,他再次被关入了单人的隔离室。
  就像一只被人养在透明观察箱里的昆虫。
  不过这样也不错,从那个世界回来之后,他就没办法面对任何人,包括医生和护士。
  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头疼得很厉害,让他时时刻刻都不得安宁。
  再加上并不配合治疗,以至于对大多数人而言,他目前的状况和等死无异。
  当然了,江恪自己也这么觉得。
  数米之外——
  白梓安神色复杂地看着隔离病房内病弱的孩子。
  是的,他更愿意称之为一个孩子。
  身边的医生简单地介绍他的情况:
  “……这几天进食状况很差,只能靠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家属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白梓安叹了口气:
  “麻烦给我拿一套无菌服吧。”
  等他换好无菌服,里面的孩子已经陷入昏睡。
  白梓安看着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人。
  十八九岁,最多不过二十,五官清晰深刻,舒朗周正,如果长开了,应该是非常惹眼的长相。
  只是太瘦。
  两颊凹陷,形销骨立,掩盖了原本漂亮的眉眼。
  他打量着这间病房。
  不算小,但放满了各种仪器,显得略有些拥挤。
  到处都是冷调的白色,目之所及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甚至没有生活的痕迹,纤尘不染。
  整洁、干净、令人窒息。
  原来他曾经的噩梦,是江恪真实的、无法逃离的一生。
  他被困在这样狭小的病房中,一年又一年。
  他从婴儿变成幼儿,幼儿变成少年,直到长到如今的模样,也依旧逃不脱。
  白梓安握着他瘦薄的手掌,用温热的湿毛巾慢慢擦拭。
  腕骨突兀地支楞着,抵在掌心里,又凉又硬。
  来换液体的中年护士看到白梓安,面色诧异。
  那是个有些微胖的女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轻声问:
  “您是江恪的……”
  不待白梓安回答,另一道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那声音清亮,只是因为太长时间没有喝水,尾音有些沙沙的,带着浓重的惊喜,又像不敢相信似的:
  “哥哥?”
  如果知道自己睁眼会看见什么,那他说什么都不会睡着。
  江恪很怕自己不小心就碰碎一场旖旎的梦,所以很小心地不敢再开口,只是贪恋地看着,不敢眨眼睛。
  直到护士摸了摸他的头:
  “是哥哥啊,那今天要好好吃饭了。”
  江恪下意识地看向她,再次慌乱地拉回视线的时候,男人并没有消失。
  江恪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白梓安依旧神色温柔,把他干瘦的胳膊放回被子里。
  于是眼泪就簌簌地落下来。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还是问了一句:
  “这具身体……好用吗?”
  白梓安点点头。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搞懂,前世最后一刻听到的“重塑”到底是什么。
  简而言之,就是用积分兑换一具毫无瑕疵、健康强壮的身体,并投放入指定世界中。
  当然了,身体还保留原本的样貌和特征,只是状态更好了而已。
  比如白梓安,身体好到连头疼脑热都没有,数九寒天吹冷风也不会感冒。
  这个奖励的指向性很明显,是服务于攻略者的特殊奖励,让他们能够自由地选择世界继续生活。
  可以选择自己原本的世界,也可以选择攻略过的世界。
  谁知道被江恪用在白梓安身上,正好可以脱离原本的命运,在不同的世界获得全新的身份。
  江恪任由眼泪濡湿枕头。
  至少在这一点上,系统没有骗过他,这具身体白梓安用得舒服,那一切都值得。
  白梓安用纸巾沾掉他源源不断涌出的眼泪,说了一直以来都很想说的话:
  “怎么这么爱哭啊。”
  谁知道江恪哭得更凶了:
  “那这个世界,你喜欢吗?”
  不等白梓安回答,他又继续说:
  “不喜欢也晚了,我、我只见过这两个世界,没有别的选择了……”
  鼻音浓重,以至于声音有些软腻,眼巴巴地望着白梓安,模样别提多可怜了。
  白梓安很无奈地“嗯”了一声。
  说起这个他就来气。
  这小王八蛋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把他送到完全陌生的地方,刚来的时候身无分文,差点被迫去当流浪汉。
  江恪说得可怜,却也存了私心。
  他满心希冀地期盼着,希望一切结束的时候,依然能跟白梓安处在同一片天空之下。
  回来这么久,他怕见到白梓安,也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白梓安。
  无数个漫漫长夜,江恪思来想去,又觉得只要他平安,见与不见也并不重要。
  他用指腹一寸一寸抚摸过白梓安的手臂,确定这副身体完好无损。
  这就是他第一次见白梓安时的样子,刚刚二十出头,身体健康,满目温柔。
  像一汪潋滟的湖水,没有任何一点萧索疲惫。
  真好。
  江恪终于收回手,强行咽下所有的不舍:
  “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哥哥,快回去吧,别再跟我有瓜葛。”
  白梓安都快被他气笑了,自己兜兜转转找了这人一年多,到头来就得到这么轻飘飘的几句话。
  江氏所在的洛东并不是一座城市,而是指洛水以东的一大片区域,因为文化习俗相近,所以人们习惯统称为洛东。
  在指定的城市里找人尚且算是大海捞针,何况是囊括大大小小十几座城市的洛东。
  他都快把天翻过来了。
  白梓安淡淡地扫了江恪一眼:
  “晚上想吃什么?”
  江恪蓦地愣住了。
  白梓安好整以暇地站起身:
  “不说话,那我就随便做了。”
  他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就被一把握住了手腕。
  江恪动作太急,扯得针头都脱出了,飙出一串鲜红的血。
  他惶然地看着白梓安:
  “一会儿还回来吗?”
  白梓安看着被子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不由皱眉:
  “你干什么?”
  见江恪一副听不进去的样子,无奈道:
  “我都被你弄得无家可归了,还能去哪儿?”
  他到现在还只能蜗居在一间租来的单身公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