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这种时候,王月娥就会先盛出来一些,让白梓安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吃,垫垫肚子。
时至今日,依然有人把他当小孩子,这种感觉太好,好得让白梓安直想哭。
他不需要照顾谁,不需要迁就谁,在这个破旧的院子里,白梓安永远是王月娥的小朋友。
白梓安就在这个小院子里无所事事地过了好几天,从早到晚吃饱了就睡觉,睡醒了又接着吃下一顿饭,经常还会被王月娥做饭的香味馋醒。
有时候实在睡不着,就坐在枣树下看姥姥织毛衣。
王月娥说他是只小猪崽子,什么都不干,一动不动地等着长肉。
白梓安很无赖地回答:
“我一会儿就出去跑五公里。”
话虽是这样说,但依然窝在摇椅里晃悠,挪都不挪一下。
王月娥嘴上嫌弃,却还是被他逗得直乐,笑着摇摇头:
“你啊,就欠以后娶个媳妇儿收拾你。”
白梓安抿着嘴笑,边笑边看手机里的消息。
他前不久找人给自己名下的财产做了一个初步评估,现在已经在专业人士的指导下开通了多个海外账户,各自都有不同的用途。
用不了半个月,宋瑾年的那笔巨额赔偿金就会陆陆续续汇入不同的账户,完成财产转移。
当然,也包括这些年攒起来的工资和各种比赛的奖金。
也就是说,白梓安在国内可动用的资产,其实只有刚刚送给王月娥那张卡中的二十万。
对于一直以来生活在小县城中的两人来说,这也已经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目了。
王月娥织毛衣的手上下翻飞:
“这一件也该收尾了,晚上就能给东家送过去,你来看看怎么样?”
白梓安坐直身体,看了看王月娥手中那件粉嫩嫩的毛衣:
“好看。”
王月娥自豪地笑了笑:
“那当然了,你看这个花样,东家找了好多人都不会织,只有你姥姥我会。”
白梓安看着毛衣上细碎的小花,其实分辨不出好坏,所有的花样在他眼中都没什么区别。
但还是笑着夸赞:
“真好看。”
王月娥斜睨了他一眼:
“光会编瞎话哄我,你打小就不懂这些。”
白梓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试探着问:
“姥姥,织完这件就别再织了吧?”
“嗯?怎么了?”
白梓安从摇椅上站起来,重新拎起一个小板凳,坐在王月娥腿边,把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撒娇:
“咱们有钱了啊。”
挺大一个小伙子坐在腿边,王月娥光是看着就满心怜爱,怕毛衣针戳到宝贝大外孙,连忙带着毛衣放在一边:
“傻小子,钱总有花完的一天,再说了,这钱姥姥得给你好好攒着,万一有什么急事,我们梓安也不用为难。”
白梓安摇摇头:
“我还会再赚的,不用姥姥操心。”
王月娥摸了摸外孙毛茸茸的脑袋,笑而不语。
小院子里一片静谧,枣树上挂着一个小巧的鸟窝,里面刚出壳的幼鸟叽叽喳喳地叫着。
白梓安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再次开口:
“姥姥,咱们换个地方过日子吧?”
王月娥还在笑着,不怎么在意,像应付小孩子不着调的童言童语:
“换到哪儿去?对面老孙头家的院子可不卖。”
白梓安尽量把话说得和缓:
“不是,姥姥,我没开玩笑,咱们到国外去吧,好不好?”
王月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仔细分辨着白梓安的神情,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有这个想法。
半分钟后,老人的笑容终于慢慢消失:
“怎么了?”
白梓安摇摇头:
“没事,姥姥。
就是……国外环境比较好,适合养老,我们一起出国,有时间了就到周边的国家旅游。
姥姥,你这么多年都没有出过临安县,我也一样,除了工作,没有去过其他地方,我们一起去外面看看好不好?”
但王月娥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神色严肃地看着白梓安:
“梓安,你跟姥姥说实话,出什么事儿了?”
白梓安垂下眸子。
如果这样就能让王月娥愿意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临安县,那他愿意撒一个微不足道的谎。
这甚至不能算是撒谎。
白梓安确实已经被逼上了绝路。
王月娥捧住白梓安的脸:
“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在外面犯什么事儿了?梓安,咱不跑,一跑就完了……这辈子都完了啊……别怕,万事都有姥姥呢。”
老人显然是无法理解白梓安的困境的,但她字字泣血,惹得白梓安眼眶发热。
“不怕啊,好孩子,就说是姥姥干的,姥姥在呢。”
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白梓安手背上,让他有些恍惚。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不只是因为如今的走投无路,早在上一世,在许多年前,他就已经把眼泪淌干了。
已经活得够软弱了,他不能任由自己掉眼泪。
白梓安将脸埋在王月娥怀里,眼泪无声地淌着,洇湿了两人的衣服。
小老太太没有责怪他犯错,只是一下一下轻抚着外孙的后脑勺,口中不断地呢喃:
“好孩子……好孩子……不怕,不怕的……”
白梓安从小就很少哭,即使是在除了哭就无法表达需求的年纪,也只会眨着眼睛哼哼唧唧。
可如今长大了,作为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他却趴伏在姥姥膝头哭得喘不上气。
白梓安终于呜咽出声:
“姥姥……不行的,我们不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会死的,会死的啊……”
王月娥浑浊的眼中也蓄着眼泪,却始终没有淌下来。
这个连腰都直不起来的小老太太,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总是出人意料的坚强。
她拍着白梓安的背,使劲擦了一下眼睛,不让自己显出半分的软弱:
“好,姥姥听你的。不哭了,我们梓安是大男子汉,不哭了。”
白梓安是她最宝贵的东西,就算是要她抛下生命中的一切,舍弃这个老院子,远离熟悉的菜市场,从此生活在全都是陌生人的地方,最后客死异乡,她也是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