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这天夜里,陆珩回了那栋婚房。
房子已经空了。
唐筱搬去了医院保胎,佣人也遣了大半。
客厅地上,还留着当初唐筱摔碎那只陶瓷娃娃时,没扫干净的细碎瓷屑。
陆珩蹲下来,捡起一小片。
瓷片边缘很钝,是淡蓝色的,上面依稀能看出半个“h”的笔画。
他捏着那枚瓷片,在地板上坐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陆峥的公司。
陆峥正在办公室批文件,看见陆珩进来,放下笔:“你来得正好,昨晚我让人重新拟了份对外说明。温晚的死,对外统一说成——”
陆珩打断他,在他对面坐下,“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陆峥皱眉:“什么话?”
“那场戏,到底是谁先提的?”
陆峥的动作停住。
“兼祧两房,兄弟不和,做戏给境外看。”
陆珩看着他的眼睛,“这个主意,最开始,是你提的,还是陆家长辈提的?”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有什么区别?”
“有。”陆珩说,“如果是长辈提的,那温晚就是被陆家一起算计的。如果是你提的,那你就是用自己妻子的命,去换你那场功绩。”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陆峥看了他很久,缓缓开口:“戏是长辈提的。但假死、卧底、掩护那条线,是我接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陆珩问。
“我知道。”陆峥说,“温晚是我妻子。这场戏,最先被安排进去的,是她。”
陆珩盯着他,一字一句:“你明知她会被卷进去,你还是接了这条线。你明知那杯茶可能有问题,你还是让她一个人扛着。你明知她不该被卷进来,你却从没拦过任何一个人。”
陆峥的声音沉下去:“这是任务。我不能因为私情,坏了大事——”
“她是你妻子!”
陆珩猛地站起身,“不是让你拿去换功绩的筹码!你可以为了你那条线,两年不回家,让她在灵堂里守着一个‘死人’。可她到死,都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被人骂‘勾引小叔子’,被整个陆家逼着嫁给我,被唐筱指着鼻子骂小三!”
陆峥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你跟她说过吗?”陆珩盯着他,“你在境外的每一天,有没有哪怕一封信,告诉过她,你是为了救更多的人,才让她在灵堂里哭?”
陆峥没有说话。
“你没有。”
陆珩说,“你只让她守节,让她体面,让她听话。你一句真话都没给过她。”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陆峥终于开口,声音哑下来:“你说完了?”
“没有。”
陆珩看着他,“温晚死的那天,你推掉工作赶去医院,缴费、安排后事,你做得很周全。可你有没有想过,她活着的时候,你什么时候为她做过一件事?”
陆峥的拳头,慢慢攥紧。
“你连她喜欢吃什么,都是从她写给你的信里知道的吧?”
陆珩说,“她给你写信,写了几十封,你回了几封?”
“我回不了。”陆峥声音很低,“境外那边,我不能留下痕迹——”
“是吗?”
陆珩打断他,“还是你从头到尾,要的只是一个‘她安好’的消息,好让你自己心安理得?”
陆峥被他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珩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拿奖,受表彰,风光无限。这些,都是拿温晚一条命换的。”
他回头看他,“你以后,晚上能睡着吗?”
门关上。
陆峥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很久没有动。
他拉开抽屉,看着那份被他扔进去的获奖材料,又合上抽屉,闭上了眼。
同一天傍晚,温家。
温父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瓶酒,已经喝了大半。
温母劝他,他不听。
“你别管我。”温父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我养了几十年的女儿,我连她怎么死的,都没敢往深里想。我让她体面,让她认命,到头来,把她逼死的,就是我这张脸。”
他说着,又灌了一口酒。
“老头子,你别这样……”温母红着眼去拦。
“不这样能怎样?”温父放下酒杯,“我晚上一闭眼,就是她站在灵堂里哭的样子。我那时候还觉得,她是为陆家丢脸。现在我才知道,她是被我们所有人,一步一步,逼成那样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她写给我那封信里说,她不怪我们。她越说不怪,我这心里,越不是滋味。”
温母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夜里,陆珩回了婚房。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手里还捏着那枚瓷片。
手机响了。
是陆峥发来的消息:“我让律师重新查了一遍。当年唐家送茶点的那批人里,有一个,前年出境去了国外,再没回来。”
陆珩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唐家送茶点的人,出境未归。
那杯下在温晚茶里的药,背后站着的人,终于有了一条线。
只是他查得越深,便越是有人要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