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彻底底地，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
曾书书最后这句话，像是一阵，来自九幽之下的阴风，吹散了这劫后余生残存的最后一丝暖意。
废墟之上，月光之下，死一般的寂静。
林惊羽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酒葫芦，那坚硬的葫芦壁，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作为青云门最出色的弟子之一，他斩过妖，除过魔，见过无数惨烈的死状。魂飞魄散，对于修行者而言，已是，最残酷的结局。
可是，“抹去”……
这个词汇，所代表的意义，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那是一种，对“存在”本身的，彻底否定。
仿佛，那个人，那只兽，那缕魂，从未在天地间，留下过任何痕迹。比一张白纸，还要干净。
这，已经不是，任何道法、魔功，所能解释的了。
这是一种……禁忌。一种，连想一想，都觉得，神魂战栗的……终极恐怖。
而张小凡，他的反应，却与林惊羽，截然不同。
他没有震惊，也没有骇然。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曾书书，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那眼神，让曾书书，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心悸。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眼前这个，相熟许久的同门、朋友、兄弟。
二十年前，他单纯，木讷，善良得，有些傻气。
二十年后，他沉默，沧桑，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片，比这夜空，还要深沉的……海。
“你……”林惊羽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极致的情绪，而显得，有些嘶哑，“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我希望是假的。”曾书书苦笑了一下，他拿起自己的酒葫芦，又灌了一大口，那辛辣的酒液，似乎，才能让他，驱散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这几年来，我放下了青云门的一切，以一个，游方道士的身份，走遍了中土神州，甚至，还去了北方的蛮荒之地。”
“我调查了，十几起，类似的灭门惨案。从东海之滨的渔村，到昆仑山下的牧民，再到今天，你们遇到的这个，被献祭的村落……所有的死者，都有着，同一个特征。”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无比沉重：“肉身，尚在，魂魄，归无。”
“我一开始，也以为是某种，极其高深的，魔教秘法。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那柄，散发着微光的轩辕神剑之上。
“直到，三年前，我在一处，上古人皇的遗迹之中，找到了它。也从遗迹的壁画上，看到了一些，关于‘寂灭’与‘修罗’的，零星记载。”
“那壁画上说，‘修罗’，非神，非魔，非妖，非鬼。它是，与创世神盘古，一同诞生的，世界的‘另一面’。盘古代表‘生’，而它，则代表‘死’之终极——‘无’。”
“它的本能，就是将一切，重新，拉回到，创世之前的，那片，永恒的、绝对的‘虚无’之中。”
“鬼王……”林惊羽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疯了！他难道，想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他那场疯狂献祭的祭品吗？！”
“或许，在他的眼中，这个世界，早已，不值得存在了吧。”曾书书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想起了那个，影响了张小凡一生，如昙花一般的魔教女子——碧瑶。
或许，从她，在那诛仙剑阵之下，为张小凡，挡下那致命一击的时刻起。鬼王的心，就已经，随着她的沉睡，一同，死去了。
一个，连自己的心，都死了的人，又怎么会，在乎这个世界的存亡？
“不……”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张小凡，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却像是一道惊雷，在林惊羽和曾书书的耳边，同时炸响！
“他要的，不是毁灭。”
张小凡缓缓地，站起身，他走到那深坑的边缘，低头，看着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上官策，在死前，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叙述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他说，鬼王，在寻找一把‘钥匙’。”
“他说，只要我，献上这把‘钥匙’，他就会，把我最心爱的那个‘她’，完好无损地，还给我。”
“钥匙……她……”曾书书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咀嚼着这两个词，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
“我明白了！”他猛地，一拍大腿，“那些，被抹去的魂魄，并不是，最终的祭品！它们，只是，燃料！”
“鬼王，正在进行一场，横跨整个天地的，巨大仪式！他用无数生灵的魂魄，作为燃料，去点燃一座，能够撬动天道壁垒的‘熔炉’！”
“而他，真正想要的……是，从‘修罗’的手中，得到某种东西！”
“或者说……”曾书书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他死死地，盯着张小凡，“……是，换回，某个东西！”
“用整个世界的生机，去换回……一个人的……复活？”林惊羽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
这个猜测，是如此的，疯狂！
却又，如此的，合情合理！
它，完美地，解释了鬼王，那看似不可理喻的、自毁般的，一切行为！
张小凡，依旧，没有回头。
他只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握着噬魂棒的手。
乌黑的短棒，在清冷的月光下，散发着，幽幽的、令人心悸的，暗金色光芒。佛、道、魔、血，四种极致的力量，在其中，达到了一个，诡异的平衡。
“这，就是他想要的，‘钥匙’。”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因为它，是这世间，唯一，沾染过，‘天书’总纲，又融合了，佛、道、魔、血，四种本源力量的……‘异物’。”
“只有它，才能，在不被天道法则，瞬间摧毁的前提下，打开那扇，通往‘修罗之界’的……”
“……门。”
话音落下，全场，再次陷入了死寂。
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原来，他，张小凡，和他手中的这根噬魂棒，从始至终，都是，这场惊天阴谋的……风暴之眼。
他，才是那个，决定世界存亡的，最终关键。
“操！”
曾书书狠狠地，将手中的酒葫芦，砸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张小凡的身边，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双眼，通红地，吼道：“那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把那根破棍子，扔了！扔得越远越好！我们现在，立刻回青云山！把这一切，都告诉掌门师兄！集结天下正道之力，就算，把整个南疆，都翻过来，也要，把鬼王那个疯子，给揪出来，彻底杀了他！”
他的情绪，第一次，如此激动。
因为，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他怕，张小凡，会动摇。
因为，那个，躺在寒冰石床上的女子，不仅是，鬼王唯一的执念。
同样，也是，张小凡，这二十年来，唯一的……心结。
林惊羽，也走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张小凡的另一侧。
他手中的斩龙剑，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龙吟，仿佛，在表达着，与主人，同样，决绝的意志。
二十年了。
当年，在青云山玉清殿上，他曾经，因为道义，因为门规，因为那所谓的正邪不两立，而，不得不，将剑，指向自己唯一的兄弟。
那一天，他失去了，一半的灵魂。
今天，在这里。
在这片，同样名为“草庙”的废墟之上。
他，不会再，让当年的悲剧，重演。
无论，张小凡，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他手中的剑，都会，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