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无比简单，却又承载了十年风霜与愧疚的“辛苦你了”，如同一颗投入平静寒潭的石子，在这片死寂的地底洞府之中，激起了层层的涟漪。
幽姬那双本是充满了复杂情感的清冷眼眸，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刹那，却是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颤。那颤动，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泄露出了一丝深藏于冰层之下的，无尽的酸楚。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张被黑色面纱所笼罩的脸上，看不清是何表情，或许，那面纱之下，早已没有任何表情，只剩下被岁月与孤独侵蚀殆尽的麻木。
但她那清冷而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沙哑的声音，却是如同从万年冰川之下流淌而出的溪水，带着刺骨的寒意与亘古的寂寥，缓缓地响了起来。
“……不辛苦。”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情。”
她的声音之中，没有丝毫的情绪，也没有丝毫的异样，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澜都难以寻觅。有的，只剩下一种早已融入了骨髓的平静与……理所当然。仿佛在这暗无天日的九幽鬼蜮之中，苦守十年，对于她而言，并不是一件值得称道的壮举，而仅仅，只是一件再也普通不过的……日常。
日升月落，于她不过是想象；四季更迭，于她亦只是向往。她的世界里，只有这永恒的黑暗，刺骨的寒意，以及石棺中那永不醒来的少女。
张小凡闻言，心中更是剧痛如绞。
那份平静，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都更加伤人。那份理所当然，比任何泣血的悲鸣都更加沉重。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想要来表达自己那早已满溢而出的感激与愧疚，想要告诉她，这份守护，本不该由她一人来背负。
但最终，他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在这份沉重如山的守护与付出面前，任何的言语，都显得是那样的苍白与……无力。一句“谢谢”，太过轻浮；一句“对不起”，又太过虚伪。他亏欠的，又何止是眼前之人？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最终，他只能是缓缓地压下了自己那翻涌不休的心绪，如同一个溺水之人，艰难地从情感的漩涡中探出头来，问出了那个自他踏入这片地底世界之后，便一直盘桓在心头的最大疑问。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
幽姬闻言，缓缓地转过了身。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久居黑暗之人的迟缓与僵硬。
她没有立刻回答张小凡的问题，而是迈着轻缓的步伐，走到了那座晶莹剔剔，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寒玉石棺之旁。洞府之内唯一的微光，便是由这石棺本身散发出的幽幽寒芒，光芒映照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孤寂而又漫长。
她缓缓地伸出了自己那，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过分苍白手，用一种充满了无尽温柔与怜惜的动作，轻轻地抚摸着那冰冷的棺椁。指尖与万年玄冰接触的瞬间，连空气都仿佛凝结了，但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停滞。
那种眼神，不像是一个下属在看着自己的少主，更像是……一个母亲，在看着自己那早已沉睡了多年的……孩子。那眼神里，有疼爱，有惋惜，有日复一日的守护，更有那深埋心底，永不见天日的绝望。
许久，许久。
她才缓缓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那幽幽的声音，如同一缕来自遥远过去的青烟，在这片寂静的空间之中，缓缓地飘散了开来。
“……你还记得，十年前那场狐岐山的惊天变故吗？”
她问。
张小凡闻言，心中猛地一震，仿佛一道尘封的闸门被轰然撞开，无数血色与毁灭的画面瞬间席卷了他的脑海。
他怎么可能会忘记？
那一日，鬼王万人往，以“黄鸟”、“夔牛”、“烛龙”、“饕餮”四大上古凶兽之精血为引，终于是将那足以颠覆乾坤、重塑轮回的“四灵血阵”，彻底炼制大成！
也正是在那一日，他亲眼看着，那座传承了不知多少年的鬼王宗总坛狐岐山，在那股足以让天地都为之色变的恐怖力量反噬之下，发出了生命终结前最凄厉的哀鸣，然后便轰然崩塌，彻底地沦为了一片历史的尘埃！
那种毁天灭地的末日景象，那种万物凋零、生灵涂炭的绝望，早已如同魔鬼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每当午夜梦回，依旧会让他冷汗淋漓。
“……我记得。”他的声音，因为回忆的冲击而变得有些干涩，“那一日，狐岐山地脉崩碎，整座山体都向着地底沉陷了数百丈，早已是面目全非。”
“……是啊，面目全非……”幽姬的声音之中，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追忆与……后怕。“世人都只看到了狐岐山的崩塌与毁灭，看到了鬼王宗的覆灭。”
“……却并不知道，也正是因为那一场惊天的变故，一个早已被这个世界所遗忘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恐怖存在，也因此而被强行地……打开了一道缺口。”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仿佛在说出一个禁忌的名字。
“那，就是我们现在所身处的这个地方——”
她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归墟之地’。”
“归墟之地？”
张小凡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皱。这个名字，他似乎在某些极其古老的典籍之中隐约看到过，那些典籍大多残破不堪，记载也语焉不详，却无一例外地都将这个地方描绘成了终极的恐怖。
传说，那是一个位于九幽之下，轮回之外的……放逐之地。是天地间所有污秽、怨念、与诅咒的最终归宿。所有那些不被天地所容，不入六道轮回的孤魂野鬼，甚至是上古陨落的魔神残魂，最终都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来到这个地方，在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之中相互吞噬、挣扎，直到连最后一丝真灵都被彻底磨灭，化作那虚无的……一部分。
那里，是真正的死亡尽头！是比十八层地狱还要更加恐怖百倍的……绝望深渊！
“……没错。”幽姬仿佛是看穿了他心中的震惊，缓缓地点了点头。“狐岐山的地底，竟然连接着‘归墟之地’的入口。这件事情，恐怕就连当年开创了鬼王宗的那位惊才绝艳的初代祖师，也并不知道。”
“……但是，宗主他，却知道了。”
“……宗主？”张小凡的心中又是一动，一个神秘而可怖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脑海，“……是鬼先生，告诉他的？”
“……嗯。”幽姬没有否认，“鬼先生此人，神秘莫测，博古通今，似乎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他推算出‘四灵血阵’的威力太过霸道，逆天而行，必遭天谴，其反噬之力足以毁天灭地。”
“……也正是他，提前预料到了‘四灵血阵’大成之后，有可能会引发的恐怖后果。所以，他便提前与宗主一起，在这狐岐山地底百丈深渊之中，秘密地建造了这样一座可以隔绝一切阴邪之气侵蚀的……庇护所。”
“而这座洞府的核心，便是这具由北地极寒之地的万年玄冰所打造的寒玉石棺。”她再次抚上冰冷的棺椁，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它不仅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瑶儿的肉身千百年不腐，更是可以与鬼先生所亲自布下的那座‘九幽锁魂阵’，相互呼应，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抵御那‘归墟之地’中无穷无尽的鬼物与阴气的侵蚀。”
听到这里，张小凡终于是彻底地明白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鬼王万人往早已布下的……后手。
那个为了追求至高无上的力量，不惜以整个天下苍生为赌注的绝世枭雄。
那个亲手将自己的女儿，推向了那万劫不复的深渊的……疯子。
却也同样是，一个用自己那早已扭曲变态的方式，在默默地守护着自己女儿的……父亲。
一时间，张小凡的心中五味杂陈，竟是不知道，该是恨他，还是该……敬他这份深沉而矛盾的父爱。
“这件事情，在整个鬼王宗，知道的人也不超过五个。”幽姬那幽幽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