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道光。
一道足以涤荡寰宇，净化世间所有污秽的光。
光芒之中，黑、白、金三色交织流转，如三条源自太初的浩瀚星河，彼此缠绕，却又泾渭分明。黑色深邃如魔之沉渊，吞噬一切；白色温润如佛之慈悲，普度众生；金色煌煌如道之浩然，威加海内。
道、佛、魔，三元归一。
这由张小凡倾尽毕生所学、所悟、所感而化的能量洪流，不再是单纯的力量倾泻，而是一种至高法则的具象化。它横亘于这无尽黑暗的地底世界，便宛若创世之初劈开混沌的第一缕神光！
它没有毁天灭地般的狂暴威能，所过之处，岩石未曾崩裂，虚空未曾扭曲。
它也没有焚山煮海般的炽热高温，周遭的空气，依旧是那般阴冷刺骨。
它所拥有的，只剩下一种最为原始，最为纯粹，也最为霸道的……“道”。
一种足以让天地间所有阴邪与污秽，都在其面前自行退散，烟消云散的至高天理！
“啊——！嘶——！嘎——！”
在这道璀璨神光的照耀之下，那成千上万原本还在疯狂冲击着幽蓝色光罩的狰狞鬼物，竟是连一丝一毫的抵抗都做不到！它们那由最纯粹的“归墟之气”凝聚而成的丑陋身躯，就如同被投入熊熊烈焰中的冰雪，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瓦解。
那光芒并非灼烧，而是一种“勘误”。它仿佛在宣告，这些扭曲的存在本身便是一个错误，而现在，这个错误正在被无情地修正，被从存在的根源上彻底抹除。
它们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无法发出，只能从那正在不断崩溃的喉咙中，挤出几个充满了无尽恐惧与痛苦的嘶哑音节。最终，它们彻底化作一缕缕最原始的青烟，消散在了这片本该属于它们的黑暗国度之中。
一击之下，万鬼辟易！整个嘈杂、狂乱的地下世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而也正是借着这道足以照亮整个归墟之地的璀璨神光，张小凡那双深邃得如同古潭一般的眼眸，终于是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层原本看起来无比朦胧的幽蓝色光罩。
他看清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光罩之中，那个背对着自己，正一脸震惊地缓缓转过身来的……纤细身影！
那一刻，时间仿佛彻底静止，空间也仿佛彻底凝固。
张小凡那颗早已被无尽沧桑与痛苦打磨得古井不波的心，在看清那个身影的一瞬间，却是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道他再也熟悉不过的身影。
一身标志性的黑色长袍，将那玲珑有致的身段包裹得严严实实，却依旧无法掩盖那份独属于她的成熟风韵。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被一根简单的黑色发簪高高盘起，显得干练而又利落。一张漆黑的面纱遮住了她大半的容颜，只露出一双如同秋水般清澈，却又总是带着一抹化不开的淡淡哀愁的美丽眼眸。
以及……她手中那柄造型奇特，通体散发着森然寒气，仿佛能够吞噬一切光芒与生机的不祥法宝——朱雀刺！
是她！
真的是她！
幽姬！
那个曾经在狐岐山中，默默守护着那个沉睡少女，一守便是整整十年的黑衣女子！
那个曾经在他最为绝望、最为痛苦，也最为迷茫的十年鬼厉生涯之中，少数几个能够让他放下所有戒备，与之平静交谈的长辈。
她，在这里！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张小凡混沌的脑海。一个更为狂热、更为不敢置信的念头，疯狂地涌了上来。
既然她在这里，那么……
那么，那个让她不惜在这暗无天日的九幽鬼蜮之中，苦苦支撑了整整十年的少女……
也一定，在这里！
“轰——！！！！！”
这个念头，就如同一道开天辟地的九天神雷，狠狠地劈在了张小凡那早已是一片混沌的心神识海！他的整个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深邃的眼眸骤然收缩成了一个最危险的针尖！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
一股无法抑制的激动，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刹那间沸腾燃烧！
一股深入骨髓的酸楚，紧随其后，像是最锋利的冰锥，刺得他心脏生疼！
一股迟来了十年的……愧疚，最终化作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
无数种早已被他用无尽的时光与冷漠，深深埋葬在心底最深处的复杂情感，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地倒灌而回，狠狠地冲刷着他那早已千疮百孔，再也无法承受任何巨大波澜的心房！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竟是变得一片空白！
他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隔着那层薄薄的幽蓝色光幕，与那个同样用一种无比复杂与震惊的眼神看着他的黑衣女子，遥遥相望。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是连一个最为简单的音节都无法发出。
他该说什么？
说，“我来晚了”？
不！这句道歉太轻，太轻了！轻得根本就无法承载那十年暗无天日的苦苦等待！那是何等漫长而又绝望的十年！三千六百个日夜，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在他心灰意冷，选择回到草庙村，用平淡与麻木来逃避那早已支离破碎的过往之时，她却依旧在这里。在这个连阳光都无法照进的九幽鬼蜮之中，用自己那早已不再年轻的肩膀，为那个沉睡的少女，撑起了一片最后的净土！
他又该说什么？
说，“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这句问候，更是显得无比的苍白与……可笑！好？在这个充满了死亡与绝望的归墟之地，在这个被无穷无尽的狰狞鬼物日夜围攻的孤岛之上，又何谈一个“好”字？！那种分分秒秒都在与死亡为伴，与绝望共舞的滋味；那种眼睁睁地看着希望一点一点被黑暗所吞噬，却又无能为力的痛苦与煎熬。又岂是他这个早已放弃了一切的“局外人”，所能体会与想象的？！
一瞬间，一股足以将他彻底淹没的巨大愧疚与自责，如同最冰冷的潮水，狠狠地将他那颗刚刚才因为狂喜而变得无比滚烫的心，再一次浇得冰冷刺骨！
他甚至都不敢再与那双充满了复杂情感的美丽眼眸对视！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自己的目光。
然而，也就在他的目光即将要偏离的那一刹那，另一道身影，同样清冷如雪，却又总是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倔强与执着，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白衣胜雪，天琊如虹。
陆雪琪。
他想起了那个在青云山玉清殿之上，当着天下正道的面，用自己手中的神剑为他的性命作保的女子。
他想起了那个在小竹峰泪竹林之中，默默地为他熬药疗伤，一守便是整整三个月的女子。
他想起了那个在他决定离开青云山之时，只是静静地站在那清冷的风中，用那双比天上星辰还要明亮的眼眸深深地望着他的女子。
她什么也没有说，但他却什么都懂。那是一种早已超越了言语，超越了生死的羁绊。
可是，现在……
现在，他却站在这里，站在了另一个女子的面前。一个同样为了他，而付出了自己所有一切的……绿衣女子，她就在那冰冷的沉睡中等待着他。
一瞬间，一种无比荒谬而又无比真实的撕裂感，狠狠地攥住了张小凡的心脏！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罪无可恕的……叛徒！
他背叛了那个沉睡了二十年，依旧在等待着他的少女。
也同样辜负了那个守望了二十年，依旧在等待着他的女子。
他的心，在这一刻乱了，彻底地乱了。那无数的念头，就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尖刀，在他的心头疯狂地切割、搅动，最终却又无力地化作了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心头万念，俱是无声。
……
也就在张小凡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之时，光罩之内，那个同样用一种无比复杂的眼神看着他的黑衣女子——幽姬，心中也同样是波涛汹涌。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