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底,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在伏龙鼎的余威散尽后,重新笼罩了这片废墟。
巨大的渊龙尸骨已然化作飞灰,消散在暗流之中。而那座承载着鬼王毕生希望的寒冰石棺,此刻正如同一朵盛开在炼狱中的白莲,散发着幽幽的寒气。
鬼王万人往,这位曾经叱咤风云、令正道闻风丧胆的一代魔枭,此刻却像是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僵硬地站在石室边缘。他的双手微微颤抖,想要伸出去触碰那个坐在寒玉床上的身影,却又在半空中生生停住。
太冷了。
那种冷,不是寒冰石棺的寒冷,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漠然与死寂。
碧瑶——或者说,占据着这具躯体的存在,依旧维持着那僵硬的坐姿。她那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垂在腰际,随着海水的微波轻轻荡漾,遮住了大半张脸庞。
“瑶儿……”
鬼王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颤抖,“我是爹……你,看看我。”
听到这个声音,那个如同雕塑般的绿衣少女,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地转动脖颈,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咔”声,仿佛这具身体已经太久没有使用,关节之间还残留着生涩的摩擦。
随后,她抬起头。
那双漆黑如墨、毫无眼白的恐怖双眸,直勾勾地对上了鬼王的视线。
一瞬间,鬼王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他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亲情,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记忆,甚至看不到一丝一毫属于“人”的情感。
那里只有无尽的空洞,以及隐藏在空洞深处,那抹令人心悸的、嗜血的红芒。
“爹……?”
少女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极其干涩、变调的音节。
那声音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倒像是某种深渊里的怪物在模仿人类的语言,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质感。
鬼王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对!对!我是爹!瑶儿,你记得我?你真的记得我?!”
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想要将女儿拥入怀中。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碧瑶衣角的瞬间——
“轰!”
一股极其霸道、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暗红色气浪,毫无征兆地从碧瑶体内爆发而出!
这股力量之强,竟是比刚才伏龙鼎爆发时还要恐怖几分。它不分敌我,带着一种纯粹的排斥与杀意,狠狠地撞击在鬼王的胸口。
“噗——!”
鬼王猝不及防,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震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数十丈外的海底岩壁上,将坚硬的岩层撞出了一个深坑。
“宗主!”
一直在一旁屏息凝视的青龙与幽姬大惊失色,连忙化作流光冲了过去。
“别过来!”
鬼王猛地抬手喝止了两人,他挣扎着从碎石堆中爬起,抹去嘴角的血迹,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石室中的少女,眼中的狂热非但没有减退,反而变得更加炽热。
“修罗之力……是修罗之力!”
鬼王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她的身体……已经完美融合了修罗本源!这股力量……这股力量足以横扫天下!”
“可是宗主……”幽姬看着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碧瑶”,眼中满是泪水与恐惧,“她……她好像不认得我们了。刚才那一击,若是您没有护体真元,恐怕……”
恐怕已经是个死人了。
幽姬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眼前的这个“碧瑶”,虽然有着碧瑶的容貌,有着碧瑶的声音,甚至有着比生前强大百倍的力量,但她的“心”,似乎已经换了。
鬼王的脸色微微一僵,那一瞬间的兴奋退去后,巨大的失落与恐慌再次涌上心头。
他看着那个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刚才出手伤人都毫无波澜的少女,心中的痛楚如潮水般袭来。
“魂魄……一定是还缺了魂魄……”
鬼王咬着牙,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伏龙鼎虽然重塑了她的肉身,甚至赋予了她修罗的神力,但她的主魂……她的主魂被人截住了一部分!”
说到这里,鬼王的眼中猛地爆发出滔天的杀意,他猛地转头看向西方,那个阻断他聚魂大阵的方向。
“张、小、凡!”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他的牙缝里一个个蹦出来的。
“是你……一定是你!”
鬼王仰天长啸,声音穿透万丈海水,震得整片海域都在颤抖,“若是瑶儿魂魄有分毫差池,我万人往发誓,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要让整个青云门,整个神州,为她陪葬!!”
石棺中,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女听到“张小凡”这三个字时,那双漆黑空洞的眼眸深处,那一抹猩红色的光芒,极其隐晦地跳动了一下。
随后,又归于死寂。
死亡沼泽,内泽。
当张小凡斩断那股来自东海的无形牵引后,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靠在那根枯死的巨木之上。
他手中的烧火棍依旧滚烫,噬血珠散发着不安的红光,仿佛还在回味刚才那隔空一击的凶险。
“咳咳……”
张小凡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会带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
那是心神受创的代价。
但他毫不在意。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颗“瀚海之心”。原本蔚蓝色的珠子,此刻光芒有些黯淡,显然刚才的变故对它内部温养的魂魄也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张小凡将珠子捧在手心,感受着里面那缕渐渐平复下来的微弱波动,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没事了……没事了……”
他轻声呢喃着,手指轻轻摩挲着珠面,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能感觉到,刚才那力量中,充斥着怎样暴虐与冰冷的意志,那是修罗之力。如果碧瑶的这缕魂魄真的被吸过去,恐怕瞬间就会被那股庞大的意志吞噬。
是你吗.......鬼王?
“张公子,好雅兴。”
突然!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张小凡的独处。
金瓶儿从瘴气中走出,她那一袭鹅黄色的衣衫在这灰暗的沼泽中显得格外亮眼。她看着张小凡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看来,你刚才经历了一场看不见的恶战。”金瓶儿倚在一棵树干上,似笑非笑地说道,“能让你这般狼狈,对方的来头不小啊。是鬼王?”
张小凡没有隐瞒,缓缓点了点头,将瀚海之心贴身收好。
“他疯了。”张小凡的声音很冷,“他动用修罗之力,想要强行召回魂魄。若非我及时斩断联系,后果不堪设想。”
“修罗之力?”金瓶儿闻言,脸色也是微微一变,“那可是传说中至凶至邪的力量,鬼王竟然敢触碰这种禁忌?他就不怕被反噬吗?”
“他已经不在乎了。”张小凡站直了身子,目光望向东方的天际,“为了碧瑶,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自己,包括整个神州。”
“那你打算怎么办?”金瓶儿问道,“现在鬼王或许也在怀疑是你阻拦了他,以他的性格,恐怕很快就会杀过来。”
“让他来。”
张小凡握紧了手中的烧火棍,身上猛地爆发出一股凌厉的战意,“我正愁找不到他!”
然而,就在这时。
瘴气中再次出现几道身影,正是周一仙、小环和野狗道人。
“姐姐.....小凡哥哥.....”
小环看着不远处的两人,高兴地,大声喊道。
周一仙从远处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个破旧的罗盘,一边跑一边大呼小叫。
“不得了!不得了啊!”
周一仙跑到两人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南方的天空,“大凶!大凶之兆啊!”
“老头,你又在发什么疯?”金瓶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整天神神叨叨的,哪天不是大凶?”
“这次不一样!这次真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