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风,与中原截然不同。
它不再是北地的凛冽,也并非西域的燥热,而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湿热。空气仿佛化作了无形的糖浆,粘稠地包裹着每一个踏入这片土地的生灵。每一次呼吸,都将那股混合着草木腐败与湿润泥土的独特腥甜气息,深深地吸入肺腑,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要被这片土地同化。
这里是色彩的王国,也是生命的狂宴。高达数十丈的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将阳光切割成斑驳的碎金,零星地洒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巨蟒般的藤蔓如虬龙般缠绕、攀附,从一棵古树延伸至另一棵,构建起空中交错的廊道。奇形怪状、色彩艳丽到近乎妖异的花朵肆意绽放,空气中弥漫着它们甜腻的芬芳,却又总在芬芳的尽头,透出一丝令人不安的危险气息。整片原始丛林,便是一幅用色大胆、笔触狂野的浓墨重彩画卷,充满了原始而野性的生命力。
耳畔是永不停歇的交响,是数以亿万计的虫豸与飞鸟的合奏。蝉鸣如浪,鸟啼似歌,间或夹杂着不知名野兽在远处丛林深处的低沉咆哮,嘈杂,却又充满了生机。
然而,对于此刻正站在这片广袤雨林边缘的几人来说,这幅本该令人心生敬畏的壮丽景象,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诡异与死寂。
张小凡一袭青衫,静静地站立在一棵树冠如华盖、需十数人方能合抱的巨大古树之下。他的身形依旧算不上魁梧,却如同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凶兵,沉默,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锋芒。唯有那双眼眸,静如深潭,不起波澜,仿佛世间万物都已无法再令其动容。
他微微抬首,轻轻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那股属于南疆的湿热腥甜依旧浓郁。但在这熟悉的味道之下,他还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焦臭。
那是一种类似于血肉被烈火灼烧、油脂被烤干后所散发出的独特气味,带着令人作呕的腥与焦,顽固地钻入鼻腔。
“不对劲。”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两块岩石在摩擦。
“何止是不对劲。”
他身旁,金瓶儿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慵懒、七分魅惑的妙目,此刻也微微眯起,闪烁着警惕的寒光。她那一袭明艳的鹅黄色罗裙,在这片深沉的绿意之中,如同一朵悄然绽放的毒花,美丽,却也同样致命。她用纤纤玉指拈起一缕垂落的发丝,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我以前来过这里几次,为合欢派采集炼制法宝所需的‘阴月花’。南疆的雨林虽然危机四伏,但生机也同样旺盛,虎啸猿啼,百兽争鸣,绝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太安静了……安静得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的确是太安静了。
除了那永恒不变的虫鸣,竟听不到一丝一毫属于大型走兽的咆哮与嘶吼,甚至连飞鸟的踪迹都少了许多。这对于一片本该是万兽乐园的原始丛林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极不正常的现象。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这片天地,将所有的生命都压制、扼杀。
“这风里……有死气。”
跟在最后面的周一仙,此刻早已没了平日里那副神神叨叨、坑蒙拐骗的猥琐模样。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之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破旧的罗盘,罗盘的指针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毫无规律地疯狂摆动,发出一阵阵“嗡嗡”的轻颤。
“而且,不是普通的死气。”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被墨绿色浓雾所笼罩的密林深处,声音干涩,“寻常的死气,阴冷、沉寂。而这里的死气,却狂躁、充满了怨毒,仿佛无数冤魂在烈火中挣扎哀嚎,却又被一股更加霸道的力量强行压制住了。就像是……一座即将要喷发的火山,下面全是翻滚的岩浆!”
小环和野狗道人站在一旁,听得是云里雾里。他们虽然感觉不到那股玄之又玄的死气,但也被这压抑到极致的气氛所感染,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法宝,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野狗道人更是将那根巨大的骨棒横在胸前,一双贼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随时都会有怪物从阴影中扑出。
张小凡本打算将他们送往一处安全之地,却拗不过小环要跟着他和金瓶儿一起。
“前面不远处,应该有一个叫‘竹山寨’的苗寨。”金瓶儿的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投向密林深处,回忆道,“我记得那里的人很热情,酿的米酒味道也不错,是用一种特有的竹筒装着的。寨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但平日里很热闹。或许我们可以去那里打探一下消息,看看最近这南疆究竟发生了什么异变。”
张小凡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她的提议。
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追寻那股在死亡沼泽深处,干扰碧瑶魂魄安宁的、充满了灼热与贪婪气息的神秘力量。既然连周一仙这种神棍都通过他那不知真假的相术,断定源头就在南疆,那么从当地的村寨入手,无疑是最高效的方法。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到那股力量,然后……将它彻底抹去!
几人不再迟疑,由对地形最为熟悉的金瓶儿带路,身形化作几道流光,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片如同巨兽之口般的原始密林之中。
一炷香后,竹山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那是一个依山而建、规模不大的苗寨。一栋栋古朴的竹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平缓的山坡之上,四周环绕着一望无际的翠绿竹林,风过处,竹涛阵阵,本该是一派宁静祥和的田园风光。
然而,当众人真正踏入寨子的那一刻,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却毫无征兆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死寂。
一片彻头彻尾、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寨子里空无一人。
没有鸡鸣犬吠,没有人语炊烟,甚至连孩童的嬉闹声都没有。整个寨子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一切都凝固在了某个诡异的瞬间。风吹过空旷的寨子,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索与凄凉。
众人走在寨中那由青石铺就的小路上,只能听到自己那清晰可闻的脚步声,以及那被无限放大了的心跳声,每一次跳动,都仿佛在擂鼓。
“怎么会这样……”金瓶儿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俏脸之上,露出了一丝真正的茫然与不安,“我之前来的时候,这里还……还人声鼎沸,寨子里的孩子们还围着我要糖吃。”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是什么让一个热闹的村寨,变成一座毫无生气的鬼城。
张小凡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缓步走到一栋竹楼前,那虚掩的竹门在风中“吱呀”作响。他伸出手,轻轻一推。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却很整洁。一张竹制的方桌上,还摆着几碗早已凉透、甚至开始发霉的饭菜,碗筷都还放在原处,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继续享用。然而,那饭菜之上,早已落了薄薄的一层灰尘,几只不知名的飞虫在上面盘旋。
他走进另一间屋子,那似乎是主人的卧室。一张小小的摇篮空空如也,旁边散落着几个用藤条编织的、充满了童趣的小玩具——一只小老虎,一串风铃。可以想象,不久之前,这里还回荡着婴儿咿咿呀呀的笑声。
一切的迹象都表明,这个寨子里的所有人,都是在一种极其突然、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情况下,集体……消失了。
“不是妖兽袭击。”张小凡的声音很冷,他指了指那些完好无损的竹楼和门窗,“没有任何打斗和破坏的痕迹,财物也都在。更像是……他们自己走掉的。”
“自己走掉?”野狗道人挠了挠头,一脸的不解,“开什么玩笑?什么人能让一整个寨子的人,连锅里的饭都不吃了,连襁褓里的孩子都顾不上了,就这么凭空消失?这比被妖兽吃了还邪门!”
就在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周一仙那充满了惊恐与厌恶的尖叫声,突然从不远处的一间竹楼里传了出来。
“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