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里的路程,对于凡人来说或许是数日的跋涉,但对于修道者而言,不过是几个时辰的功夫。
然而,这短短的半日路程,却走得异常压抑。
南疆的密林越发显得诡谲。原本应该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古木,此刻大多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枯黄。脚下的腐殖层不再松软湿润,而是变得干硬板结,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仿佛大地的水分都被某种贪婪的怪物给吸干了。
队伍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
前面是陆方带领的五名青云门弟子,他们时刻保持着警惕的剑阵队形,手中的仙剑虽未出鞘,但剑柄上的流苏却随着紧绷的肌肉微微颤抖。年轻弟子们的目光时不时向后飘去,那里有与青云门纠葛复杂的“张师叔”,还有曾经魔教合欢派的妖女“金瓶儿”。这种异常同行的经历,对于这些自幼接受视除魔卫道为己任的年轻人来说,简直比刚才面对那三头变异妖兽还要不适。
而在队伍的后方,张小凡却显得从容许多。
他没有御空飞行,只是像个普通的旅人一般,一步一步地丈量着这片土地。烧火棍别在腰间,那个原本应该散发着噬血红芒的珠子,此刻却黯淡无光,就像是一块随处可见的黑石头。
但他每走一步,周围那股燥热而充满恶意的气息,就会如同潮水般自动退去。
“喂,我说那边的几位小道长。”
金瓶儿那略带慵懒的声音打破了沉闷,她手里把玩着一缕秀发,似笑非笑地看着前方几个背影僵硬的青云弟子,“你们要是再这么回头看,脖子都要扭断了。怎么,是怕姐姐我在背后偷袭你们,还是觉得姐姐我……长得好看,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妖女!休得胡言乱语!”那名之前受伤的刘姓弟子脸色涨红,忍不住回头怒斥,“若非陆师兄阻拦,一定要你……”
“要我怎样?”金瓶儿媚眼如丝,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就凭你们那几把还没开刃的破铜烂铁?还是说,凭你们那个差点被几只畜生撕碎的七星剑阵?”
“你——!”
几名青云弟子气结,却又无法反驳。事实胜于雄辩,若非身后那个沉默的男人出手,他们此刻早已成了那妖兽腹中的亡魂。
“好了!”一直沉默的张小凡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省点力气吧。前面的路,不好走。”
金瓶儿耸了耸肩,收起了那副魅惑众生的姿态,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玩味。她能感觉到,自从张小凡决定前往黑石镇后,他身上的气息变得更加深沉了。
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陆方在前方微微松了一口气,他感激地看了张小凡一眼,随后加快了脚步。
随着众人的深入,周围的环境愈发触目惊心。
原本只是零星出现的枯树,现在已经连成了一片。溪流干涸,露出龟裂的河床,河床上散落着无数鱼虾的尸骨,它们保持着挣扎的姿态,仿佛是被瞬间蒸发了水分而死。空气中的焦臭味越来越浓,甚至掩盖了原本的草木腐气。
偶尔能看到几个废弃的苗寨,皆是空无一人。只有那随风飘荡的破烂布条,和墙角偶尔可见的黑色焦痕,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剧。
“这哪里还是南疆……”周一仙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疯狂乱转的罗盘,老脸上满是冷汗,“这分明就是个大火炉!地脉里的火气全都被勾出来了,阴阳失衡,五行逆乱……大凶!绝世大凶啊!”
没人嘲笑这个老神棍。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来自地底深处的躁动,正随着他们向南推进,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狂暴。
行至一处隘口时,一直走在最前面的陆方突然停下了脚步,举手示意警戒。
“有生人气息。”
不用他提醒,张小凡早已看向了路边的一处灌木丛。
那里,有一团微弱得几乎随时会熄灭的生命之火。
“出来。”张小凡淡淡道。
灌木丛一阵抖动,紧接着,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溃烂的人影,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苗人,但此刻他看起来却像是一个八十岁的老翁。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上面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水泡,有些水泡已经破裂,流出黄色的脓水。他的头发掉光了,双眼深陷,嘴唇干裂得像两片枯树皮。
“水……水……”
他伸出枯枝般的手,向着众人虚抓,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损的声音。
青云门的几名弟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这人的模样实在太过恐怖,简直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张小凡却没有退。
他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水囊,拔开塞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喂到那人嘴边。
清冽的泉水顺着干裂的嘴唇流进喉咙,那苗人仿佛久旱逢甘霖,疯狂地吞咽起来,却因为太急而被呛得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喷出一股带着血腥味的热气。
“慢点。”张小凡伸出手,想要轻拍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别碰他!”金瓶儿突然厉声喝道,身形一闪来到张小凡身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你看他的背!”
张小凡定睛看去,眉头微皱。
只见那苗人破烂的衣衫之下,脊背之上,赫然有一条条如同活物般的赤红色脉络在蠕动!那些脉络散发着高温,透过皮肤隐约可见里面流淌的不是鲜血,而是仿佛岩浆一般的滚烫液体。
这些脉络正顺着他的脊椎向大脑蔓延,所过之处,血肉枯萎,精气尽失。
“这是……种魔。”金瓶儿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这不是普通的瘟疫,也不是简单的蛊毒。这是有人在他体内种下了‘火毒之种’,把他当作了一个活体的培养皿,用来提炼某种火系精华!”
“提炼精华?”陆方等人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把活人当成炉鼎?这……这是何等丧尽天良的手段!”
那苗人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他浑浊的眼睛看着张小凡,突然死死地抓住了张小凡的袖子,力气大得惊人。
“红……红色的魔鬼……”
“抓人……都抓走了……”
“山洞……好大的火……救……救救阿妹……”
断断续续地说完这几句话,那苗人突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他脊背上的赤色脉络猛地亮起刺目的红光,一股恐怖的高温从他体内爆发而出。
“不好!要炸了!”
张小凡反应极快,反手一掌推出,一股柔和却浑厚的太极玄清道灵力瞬间包裹住那苗人的身体,将其震飞到数丈之外的一处空地上。
“轰——!”
那苗人的身体还在半空,便猛地炸裂开来!
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只有一团赤红色的烈焰瞬间吞噬了他的躯体。那火焰极其霸道,落地之后并没有熄灭,反而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疯狂地灼烧着周围的土地和岩石,直到将那一小片区域烧成了一个琉璃状的深坑,才缓缓熄灭。
留下的,只有一缕带着浓郁硫磺味的青烟。
全场死寂。
五位青云年轻弟子都呆呆地看着那个深坑,心中充满了震撼与恐惧。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在他们面前,变成了一个人体炸弹,尸骨无存。
“这就是所谓的‘赤瘟’……”张小凡缓缓站起身,看着那个深坑,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这根本就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整个南疆生灵的……灭杀。”
“红色的魔鬼……抓人……”陆方握着剑的手指节发白,“看来,焚香谷抓捕活人祭炼邪术的事情,已经是铁证如山了。”
“走吧。”
张小凡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所蕴含的风暴,却比之前更加猛烈,“去黑石镇。我倒要看看焚香谷在这里兴什么风,作什么浪。”
黑石镇,位于南疆与中原交界的交通要道之上,因镇外盛产一种坚硬如铁的黑曜石而得名。往日里,这里是南疆各族与中原商贾交易的枢纽,繁华热闹,鱼龙混杂。
但如今的黑石镇,却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