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厉,你终于来了……”
那个低沉的声音还在脑海中回荡,张小凡只觉得脚下一实。
那种失重感瞬间消失了。
原本无边的黑暗像是一块被用力扯下的幕布,极其突兀地退去。刺眼的光芒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待到视线清晰,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里不是什么阴森恐怖的地牢,也不是血流成河的刑场。
眼前,是一座山谷。
幽幽花香,潺潺流水。
几间精致的竹舍错落有致地搭建在花丛之中,远处还有一道瀑布如白练垂下,激起蒙蒙水雾。
这里太美了,美得不真实,美得像是一个精心编织的梦。
但真正让张小凡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不是这景色,而是这景色带给他的那股刻骨铭心的熟悉感。
这是……狐岐山。
“怎么样?这地方,你可还记得?”
一个温润儒雅,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声音,从那最大的竹舍前传来。
张小凡猛地抬头。
竹舍前的石桌旁,坐着一个中年文士。
他穿着一身紫金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茶,神情惬意,仿佛只是在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老友。
但他那一头原本乌黑的长发,此刻却变成了触目惊心的雪白。而他的双眸之中,不再是往日的深沉,而是流淌着一种诡异的、仿佛岩浆般的暗红。
鬼王。
“你……”张小凡握着噬魂棒的手指骨节发白,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炭,“是你搞的鬼?”
“搞鬼?”
鬼王轻笑一声,放下茶杯。
“叮。”
杯底触碰石桌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鬼厉,许久不见,你对本座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无礼吗?”他缓缓站起身,那股原本儒雅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山岳般沉重的压迫感,“这里是无间血渊,是心想事成之地。本座念旧,便造了这处旧景。怎么,你不喜欢?”
张小凡没有理会他的废话,目光如电,死死地盯着他:“她在哪里?”
“谁?”
鬼王明知故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张小凡一步跨出,脚下的花草瞬间枯萎,噬魂棒上黑气暴涨,“你说她在这里!若是敢骗我,我就算毁了这血渊,也要拉你陪葬!”
“啧啧啧,好大的煞气。”
鬼王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失望,“三十年了,你还是这般沉不住气。这根烧火棍教了你杀人,却没教会你修心。既然已经与那青云门的陆雪琪相守,又为何再来招惹瑶儿?”
“少废话!”
张小凡失去了耐心,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直扑万人往。
“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就打到你说!”
“砰!”
噬魂棒带着开山裂石之威,狠狠砸下。
但预想中的碰撞并没有发生。
就在棍梢距离万人往头顶还有三寸之时,一道绿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从侧面横插进来。
那是一朵花。
一朵由纯粹的灵力凝聚而成,晶莹剔透,却泛着凛冽寒光的——伤心花。
“轰!”
一声巨响。
张小凡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被震得向后倒飞而出,落地后连退十几步才勉强站稳。
他顾不上体内翻涌的气血,猛地抬头看向那道绿光的来处。
竹舍的门,开了。
一阵风吹过,卷起漫天花瓣。
在那纷飞的花雨中,一道水绿色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
那眉,那眼,那嘴角微微抿起的弧度。
那随风飘舞的裙摆,那腰间轻轻晃动的金色铃铛。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张小凡的手一松,噬魂棒“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大了嘴巴,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他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荷荷”的怪声;他想笑,脸上的肌肉却在剧烈抽搐。
那是他梦里见过千百次,醒来后又绝望过千百次的人。
“碧……碧瑶……”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身影,哪怕只是碰到一片衣角也好。
他怕。
怕这又是幻觉,怕风一吹,她就散了。
那少女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容颜依旧停留在十六岁那年,没有丝毫改变,美得惊心动魄。
只是。
她的眼睛里,没有光。
那双曾经灵动狡黠、满眼都是他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冰蓝。没有喜悦,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愤怒。
就像是看着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只蝼蚁。
陌生。
冷漠到骨子里的陌生。
“爹。”
少女朱唇轻启,声音清冷如冰,“这就是那个闯入者?”
这一个字,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插进张小凡的心口,再用力搅动。
爹?
闯入者?
张小凡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错。”
万人往负手而立,看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满意,“瑶儿,此人便是青云门的妖孽,也是这世间阻碍圣教大业的绊脚石。杀了他。”
“是。”
碧瑶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
她答应得如此干脆,就像是在答应去给花浇水一样简单。
“碧瑶!是我啊!”
张小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歇斯底里地吼道,“我是小凡!我是张小凡啊!你不记得了吗?滴血洞,满月井……你看清楚,我是小凡啊!”
少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皱了一下。
“聒噪。”
她抬起手,纤细白皙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
“叮——”
腰间的合欢铃,骤然响起。
这铃声不再是以前那种清脆悦耳、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
它变得尖锐,刺耳,带着一种直刺灵魂的阴冷。
“啊!”
张小凡惨叫一声,双手抱头,痛苦地跪倒在地。
那铃声就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顺着耳朵钻进脑子,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神魂。以前他和碧瑶在一起时,这合欢铃是最动听的乐章,而现在,却是最要命的催魂曲。
“瑶儿……”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记得?”
碧瑶歪了歪头,眼神空洞,“我为何要记得你?”
话音未落,她右手一挥。
那朵悬浮在空中的伤心花骤然解体,化作漫天花雨。每一片花瓣都像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刀片,带着凄厉的破空声,铺天盖地地向张小凡卷去!
那是杀招。
没有任何留手。
她是真的要杀了他。
“噬魂!护主!”
地上的噬魂棒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危机,发出一声嗡鸣,自行飞起,化作一道青黑色的光幕挡在张小凡身前。
“叮叮当当!”
密集的撞击声响起。
那些看似柔弱的花瓣撞击在噬魂棒的光幕上,竟然溅起无数火星。巨大的冲击力推着张小凡不断后退,双脚在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还手啊!”
万人往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鬼厉,你那一身惊天动地的修为呢?你那根打遍天下的烧火棍呢?怎么,面对瑶儿,你连拿起来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你闭嘴!”
张小凡怒吼一声,但他依然没有去抓噬魂棒。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碧瑶。
他不信。
他不信那个为了他连命都不要的傻丫头,真的会忘了他。
“碧瑶……”
他顶着漫天花雨,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走去。
花瓣割破了他的衣服,划破了他的脸颊,鲜血顺着下巴滴落,染红了脚下的草地。
噬魂棒在他身边焦急地盘旋,想要反击,却被张小凡用意念死死压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