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到了那一抹冰凉的衣袖。
近在咫尺。
张小凡的手指有些僵硬，那是失血过多带来的麻木，但他眼里的光却亮得惊人，像是两簇在寒风中死死咬住灯芯的火苗。
“跟我走。”
他轻声重复，甚至不敢太大声，怕惊碎了眼前这好不容易才有一丝清明的幻梦。
碧瑶悬浮在半空，那双刚才还盛满杀意与空洞的眸子，此刻正如瓷器般布满裂纹。她看着向自己伸来的那只手——那只手上满是鲜血，虎口崩裂，甚至还能看见森森白骨，可就是这只手，稳得像是一座山。
“小……凡……我……”
她的红唇微微蠕动，原本冷漠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属于人的颤抖。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去握住那份温暖。
两只手，在漫天血雨中，一点点靠近。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相触的那一刹那——
“咕嘟。”
一声极其突兀的、气泡破裂的声音，在这死寂的阵法中心响起。
张小凡瞳孔骤缩。
这声音不是来自别处，正是来自他和碧瑶脚下那片沸腾的血阵。
原本那些应该被“花葬”打乱、被噬魂棒震碎的阵纹，此刻竟然像是活物一样蠕动起来。它们贪婪地吸食着张小凡刚才激战时洒落的每一滴鲜血，那些原本暗红色的光芒，瞬间变成了令人心悸的紫金色。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炸遍全身。
“不对！”
张小凡反应极快，根本来不及解释，变抓为推，一股柔和却浩大的掌风猛地拍向碧瑶的肩膀，想要将她送出这片区域。
“晚了。”
幽冷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的石缝里渗出来的。
下方那原本被砸出百丈血浪的深渊之中，万人往的身影并没有浮上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升起的旋涡。
“张小凡，你以为本座真的那么容易就被你打下去？”
“你以为，这修罗炼魂阵，真的只是为了杀你？”
漩涡中心，万人往的声音带着一种计谋得逞的疯狂大笑，“本座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命！本座要的，是你体内那融合了佛、道、魔三家真法，举世无双的——精血！”
轰隆隆——！
话音未落，整个血渊仿佛被人从外面狠狠踹了一脚，剧烈颠簸起来。
张小凡刚才那一掌还没来得及将碧瑶推远，脚下的阵纹突然射出无数道紫金色的锁链。这些锁链不是实体，而是由纯粹的能量构成，速度快得超越了时间的流逝。
噗！噗！噗！
快！太快了！
张小凡只觉得身体一轻，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剧痛。
四肢，躯干，甚至琵琶骨。
九道紫金锁链瞬间洞穿了他的身体，将他死死钉在了虚空之中。
而另一端，九道稍微细一些的锁链，则轻柔地缠绕在了碧瑶的四肢和腰间，没有伤她分毫，却将她牢牢束缚在张小凡的头顶上方。
“啊！”
张小凡发出一声闷哼，鲜血顺着锁链疯狂涌出。
但他没管自己，而是死死盯着上方的碧瑶。
这一刻，他终于看清了这阵法的真面目。
这哪里是什么杀阵？
这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祭坛！
“感觉到了吗？”
万人往的身影终于再次显现。
他站在那巨大的旋涡边缘，衣衫破烂，披头散发，嘴角还挂着刚才被噬魂棒砸出的血迹。他的双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骨头已经碎了，但他毫不在意，甚至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大梵般若的厚重，太极玄清道的空灵，还有天书五卷的霸道……”
万人往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尝绝世美味，“自古以来，从未有人能将这三者完美融合。即便是当年的青叶祖师做不到，黑心老人也做不到。但这不可能的事，却在你这个资质平平的傻小子身上实现了。”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被锁链洞穿的张小凡。
“这血渊之下，封印着上古修罗神的本命神兵——伏天魔戟。一直以来我都想取出它，在此之前，哪怕是稍微动摇一下封印都做不到。因为这把魔兵太傲了，寻常凡血，它根本看不上眼！”
“只有你！只有你这包罗万象、融汇正魔的血，才能真正唤醒它！”
“张小凡，你就是那钓鱼的饵料！”
随着万人往的咆哮，那九道洞穿张小凡的锁链猛地收紧。
“呃啊——！”
这一次，张小凡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
那些锁链不仅仅是在吸血，更是在抽取他的灵力，甚至是在抽离他的骨髓！他体内的金、青、黑三色光芒，顺着锁链疯狂地向下方那个巨大的旋涡中心灌注而去。
咕噜噜……
旋涡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吞咽声。
紧接着，一股恐怖到让人灵魂颤栗的气息，开始缓缓苏醒。
那不是人的气息。
那是远古洪荒，神魔乱舞时代遗留下来的，最纯粹的毁灭意志。
整个血渊的空间开始崩塌，大块大块的岩石剥落，还未落地就被那股气息震成了齑粉。
一把兵器。
一把通体漆黑，长达百丈，上面雕刻着无数扭曲魔纹的巨大长戟，正一点点从漩涡中心刺破虚空，显露真容。
仅仅是露出了一个戟尖，那股锐利之气就直接割裂了张小凡的护体真气，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伏天魔戟！
出世了！
“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万人往看着那缓缓升起的神兵，眼中流露出痴迷的神色。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手持魔戟，横扫天下，重建秩序的辉煌未来。
“爹……”
一声微弱的呼唤，打破了万人往的幻想。
他抬起头，看向被束缚在半空的碧瑶。
碧瑶此时虽然没有受伤，但她的脸色却比受伤的张小凡还要苍白。
因为那九道连接两人的锁链，正在传递着某种联系。
张小凡是被献祭的“血食”。
而碧瑶，是被选定的“器灵”载体！
“瑶儿，忍一忍。”
万人往眼中的狂热并没有退去，反而更加冰冷，“伏天魔戟戾气太重，若是没有人祭炼压制，一旦出世便会反噬其主。你拥有那一半的修罗血脉，是最完美的容器。只要吞噬了这小子的全部修为和精血，魔戟就会认你为主，到时候，你就是这天地间新的神！”
“不……”
碧瑶痛苦地摇着头，她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挣扎。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张小凡的生命力正在通过那些锁链，源源不断地涌入那个恐怖的兵器之中，而那兵器上传来的暴虐意志，正顺着另一端，疯狂地冲击着她的识海。
它要封印她的意识。
“放开他……”碧瑶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一种灵魂深处的本能，“爹，求你……放了他……”
“瑶儿，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希望你能理解！”
万人往叹息道，“为了这一天，我筹划了几十年！瑶儿，爹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得要让你与我一起成神，再给爹一点时间好吗？！”
他双手猛地结印，对着下方的魔戟打出一道血光。
“给我吸！吸干他！”
嗡——！
伏天魔戟发出一声兴奋的嗡鸣，戟身上的魔纹瞬间亮起刺目的红光。
那九道锁链骤然变粗了一倍！
噗呲！
张小凡的身体猛地一颤，大口大口的鲜血喷涌而出，他的皮肤开始干瘪，原本充盈的肌肉也开始萎缩。那是生命精华流逝过快的征兆。
但他没有叫。
他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只是费力地抬起头，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死死地看着上方的碧瑶。
他看到了她的眼泪。
看到了她眼中的绝望。
更看到了，随着魔戟力量的灌入，她的双眼正在迅速变成诡异的漆黑色，属于“碧瑶”的那部分人性，正在被一点点吞噬。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
而碧瑶，会变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