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让碧瑶心神不宁的气息,如同一位匆匆而过的旅人,随风而逝,并未在狐岐山的废墟上多做停留。
风往南吹。
越过那埋葬了无数秘密的十万大山,越过那些被千年瘴气笼罩的原始密林,最后,仿佛是耗尽了力气,轻轻地撞上了一堵横亘天地的赤红色高墙。
这里是焚香谷。
二十年的光阴,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也足以让一片被战火与背叛烧成焦土的废墟,重新焕发生机。
当年,云易岚的倒行逆施、鬼王的祸乱滔天,几乎将这个传承千年的古老门派,从神州浩土上彻底抹去。若非最后关头,那个被他们视为仇敌的男人,以德报怨,用无上法力为他们扑灭了那不灭的玄火,留下了最后一丝薪火,今日的南疆,恐怕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现在的焚香谷,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个阴森、封闭,山门常年隐藏于迷雾之中,处处透着诡异与排外气息的古老门派。
重建后的焚香谷,气势恢宏,格局开阔。数百座通体由赤红岩石砌成的楼阁,依着山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巨大的峡谷两侧,如同两排蓄势待发的火焰巨人。山谷中央,那座曾经供奉着玄火鉴、充满了血腥祭祀的古老祭坛,早已被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巨大白石演武场。
正午,烈日当空。
南疆的太阳,似乎比别处更加毒辣,像是要把大地都烤出油来。
演武场上,热浪滚滚,空气都因为高温而微微扭曲。
数百名身穿火红色劲装的焚香谷弟子,正手持兵刃,列成一个巨大的方阵,纹丝不动。他们脚下的白石板被晒得滚烫,隔着靴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意。豆大的汗珠从他们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但没人敢动一下,甚至没人敢抬手擦一把。
因为那个站在高台上的人。
那个男人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袍角用耀眼的金线绣着繁复的火焰纹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的脸庞依旧英俊,只是两鬓同样不可避免地多了几缕霜白,为他平添了几分沧桑。而他眉宇间那股曾经不可一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气,如今早已被二十年的风雨和血火,沉淀成了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威严。
李洵。
曾经那个眼高于顶、天赋绝伦,却也自负冲动的焚香谷大弟子,如今,已是名震天下的焚香谷新谷主。
“报——!!!”
一声凄厉而惶急的长啸,如同一把尖刀,猛地划破了演武场的肃杀。
一名焚香谷斥候浑身是血,骑着一头同样伤痕累累的火云豹,疯了一般冲进谷口。还没等坐骑彻底停稳,他便一头从豹背上栽了下来,连滚带爬,不顾一切地冲向高台。
“谷主!谷主!大事不好了!”
那斥候“噗通”一声跪倒在高台之下,声音因为恐惧和力竭而嘶哑不堪。
“南边‘黑风岭’防线……失守!三、三条‘黑水玄蛇’的幼崽不知为何突然发狂,带着上千头嗜血妖兽冲破了封锁,正……正朝着附近的几个寨子去了!”
“哗——”
此言一出,台下那原本如雕塑般静立的数百名弟子,顿时一阵骚动。
黑水玄蛇!
那可是上古异种,凶名赫赫!哪怕只是幼崽,也是皮糙肉厚、剧毒无比的怪物。更何况,还伴随着上千头妖兽形成的兽潮!这要是冲进了那些手无寸铁的凡人寨子里,后果不堪设想,那将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慌什么。”
就在众人人心惶惶之际,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李洵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冷冷地吐出了三个字,却仿佛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骚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惊慌失措的斥候,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我焚香谷镇守南疆千年,哪个月没有几起妖兽闹事?若是每只畜生在山里叫唤两声你们就乱了阵脚,那还修什么道,不如都回家种田去吧。”
那斥候被他冰冷的目光一扫,身子猛地一颤,瞬间清醒过来,连忙把头埋得更低了:“弟子……弟子知错……但这波兽潮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凶猛,燕虹长老又正好带人去西边巡查了,谷中几位长老又都在闭关,咱们……”
“咱们什么?”
李洵冷哼一声,一股无形的威压扩散开来,让那斥候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咱们还有骨头!”
话音未落,他那身暗红色的长袍猛地一挥,整个人已如同一只展翅的雄鹰般腾空而起,没有借助任何法宝,便稳稳地悬停在半空之中。
“执法堂弟子,随我出谷!”
“其余人等,立刻开启‘九转离火阵’,护住山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是!”
山谷之内,数百名弟子齐声应诺,那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声震寰宇,将天边的云彩都冲散了几分。
……
黑风岭,距离焚香谷不过百里之地。
此时,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惨烈的人间修罗场。
黑色的妖气如同浓墨般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腥臭味。三条足有水桶粗细、身长数十丈的黑色巨蛇,正吐着猩红分叉的信子,在那早已化为废墟的苗族寨子上疯狂肆虐。它们每一次甩动尾巴,都能将一栋竹楼轻易扫成碎片;每一次张开血盆大口,都能喷出大片的黑色毒液,将地面腐蚀得“滋滋”作响。它们身上的鳞片坚硬如铁,寻常刀剑砍在上面,只能溅起一串微不足道的火星。
而在它们身后,是漫山遍野、数以千计的狼妖、虎怪、山魈。它们红着眼睛,涎水从嘴角滴落,疯狂地追逐着四散奔逃的村民。
“救命啊!”
“阿妈!阿妈!你在哪里……”
妇人的哭喊,孩童的悲鸣,伴随着妖兽咀嚼骨头的“咔嚓”声,交织成一首世间最绝望的乐章。
一名尚还年轻的焚香谷弟子,被一头体型壮硕的狼妖狠狠扑倒在地,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手里的法剑已经断成了两截,体内的灵力也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耗尽了。
死亡的阴影,如此清晰地笼罩下来。
就在那狼妖腥臭的大嘴和锋利的獠牙即将咬断他喉咙的一瞬间。
“轰!”
一道赤红色的火光,仿佛是从天而降的陨石,带着一股焚烧万物的炽热气息,狠狠地砸在了那头狼妖的身上。
没有任何悬念。
那头足以撕裂虎豹的强悍狼妖,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极致的高温中,瞬间化作了一团飞舞的灰烬。
年轻弟子呆呆地睁开眼。
只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同山岳一般,挡在了他的面前。那人手中握着一把古朴的玉尺,尺身上红光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炽热高温,将周围的妖气都蒸发得一干二净。
“谷……谷主?!”年轻弟子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洵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站得起来吗?”
“能!能!”弟子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崇拜。
“能就别趴着装死。”李洵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前方那三条正在逞凶的黑水玄蛇幼崽,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厉色,“看好了。我焚香谷的法术,不是用来在演武场上放烟花的。”
说完,他身形微微一晃,便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了百丈之外的半空之中,正对着那三条不可一世的巨蛇。
“孽畜,找死。”
冰冷的四个字,如同死神的宣判。
李洵手中的九阳尺猛地向前一挥。
“八荒火龙,听我号令!”
“起!”
并没有召唤出当年云易岚那种需要献祭生命、足以毁天灭地的八荒火龙阵。李洵很清楚,对付这种级数的妖兽,还远用不着那种同归于尽的禁术。
随着他的一声低喝,他手中的九阳尺上红光暴涨,瞬间化作三条长约十丈、完全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