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古洞的最深处,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颗巨大无比的暗红色肉块,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声响。
每一声,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张小凡神魂之上。
他跌坐在地,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那根刚刚在北原熔炼了“终结”之力的道衍神兵,此刻也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如同一根真正的烧火棍般,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岩石上。
“磨刀石……”
张小凡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吐出这三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连自己都听不见。但这三个字,却带着一股比北原的万载玄冰还要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四肢百骸中流淌的血液。
既然修罗是玄钧创造的。
既然这一切,都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玄钧,为了让这方天地保持“活力”而刻意留下的局。
那这世间芸芸众生,算什么?
那些在兽妖浩劫中,被生生撕碎、吞噬的南疆百姓,算什么?
那些在青云山头,为了抵御修罗血海而战死、连神魂都没能留下的正道修士,算什么?
道玄所谓的正道是什么?
鬼王所谓的圣教大业又是什么?
他张小凡,这大半生所经历的、所挣扎的、所失去的这一切……
又算什么?!
“哈哈……”
张小凡突然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显得如此的凄凉,如此的……荒谬。
“大局……好一个大局!”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深邃如渊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可怖的血丝,死死地盯着虚空,仿佛那里正站着那个一袭麻衣、宛如神祇的男子。
“玄钧!”
张小凡嘶哑着嗓子,对着空荡荡的洞穴,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你为了你那所谓的‘大局’,为了你这方世界不那么平静,就理所当然地把这世间万物,当成圈养的蛊虫吗?!”
“放一个怪物进来,看着我们在恐惧中挣扎,看着我们在绝望中厮杀,这就是你所谓的……活力?!”
没有回应。
只有那颗巨大的肉块,依旧在有规律地搏动着,仿佛在无情地嘲笑着他的无知与软弱。
张小凡的双手死死地抠进坚硬的岩石里,岩石化为齑粉。
他的脑海中,走马灯般地闪过无数个画面。
草庙村那个血流成河的雨夜。两百多条人命,两百多个熟悉的面孔,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冰冷的尸体。那不过是“磨刀石”上留下的一道浅痕吗?
诛仙剑下,那一抹如飞蛾扑火般决绝的水绿。那凄美的笑容,那随风飘散的三生七世的誓言,也不过是一道浅痕吗?
还有大竹峰。
师父.......
师娘......
大师兄宋大仁憨厚的笑容,田灵儿那娇俏的呼唤……
这些他生命中最珍贵、最温暖的东西,在那个所谓的玄钧手里,难道只是微不足道的、随时可以被舍弃的……东西吗?
“如果这就是天道……”
张小凡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与无力感,如同附骨之疽,将他死死地缠绕。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想要抓住一根稻草,却发现整个海洋,都是由残酷编织而成。
他连呼吸,都觉得肺里像是在燃烧。
“我到底……在救什么?”
他看着自己那沾满鲜血的双手。
他走遍东海,踏破北原,强忍着神魂被撕裂的剧痛,熔炼诛仙之力。
他以为自己在拯救苍生。
可现在,苍生的创造者告诉他:苍生生来,就是为了被这把“刀”磨砺的。死在刀下的,是他们不够资格活下去。
“玄钧……你赢了。”
张小凡惨然一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他体内的混沌本源,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意志的消沉,开始变得紊乱、停滞。那原本流转不息的灰金色光芒,渐渐黯淡了下去。
放弃吧。
既然这是一个注定冷血的局,既然所有人的命运早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他还争什么?
他累了。
真的太累了。
哪怕此刻就化作这镇魔古洞里的一抔黄土,似乎,也是一种解脱。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无底的深渊,就在他体内的生机开始向着那颗代表着“掠夺”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流失之时。
一道清冷、倔强,却又带着无尽疲惫的声音,突兀地,在他的神魂最深处响了起来。
“那就让我,替你守着。”
张小凡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间,他的眼前,没有了那颗丑陋的心脏,也没有了那令人窒息的溶洞。
他看到了一片血红色的天空。
断天峡外。
那个一袭白衣,手持天琊,孤身一人面对着漫天血海、面对着那修罗残魂的女子。
她的白衣早已被鲜血染透,她的灵力早已几近枯竭。
但她的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宛如一柄宁折不弯的绝世仙剑。
她没有退。
哪怕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不可战胜的力量,哪怕她知道这神州可能已经无可救药。
她依然站在那里。
不为天道,不为大局。
只为……他。
“雪琪……”
张小凡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
紧接着。
“小凡,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大竹峰的老七!”
那是田不易在临死前,看着他,眼中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释然与慈爱。
“小凡,你要好好的活下去……活下去……”
那是碧瑶。
“小凡,我们还是兄弟”
“张师弟,当年送你的那本奇书看完了吗......”
“小师弟,黑节竹可不是这么砍得......”
林惊羽
曾书书
宋大仁
.......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
一张接一张的面孔。
那些活生生的人,那些滚烫的情感,那些他不惜用一生去铭记、去守护的记忆,在这一刻,化作了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轰然冲破了玄钧那冷冰冰的“天道”逻辑!
张小凡那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双眼,突然间,亮起了一抹光。
不是天书的金光,也不是混沌的灰芒。
而是一种……属于凡人的最纯粹、最极致的……
执念之光!
“是啊……”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僵硬,但却带着一种无法撼动的力量。
“玄钧,你是仙神。是这方天地的开创者,是天书的缔造者。”
张小凡抬起头,再次看向那虚无的苍穹,但这一次,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了迷茫与绝望。
有的,只有一片如古井无波般的平静。
但在这平静之下,却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足以焚毁九天的火山!
“你需要大局,你需要进化,你需要用这众生的血肉,来维持你这件‘作品’的完美。”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弯下腰,向着地上那根黯淡无光的道衍神兵伸出了手。
“可我……”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冰冷的棍身。
“不是神。”
“嗡——!”
在被他握住的瞬间,道衍神兵仿佛感受到了主人那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意志,猛地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龙吟!
灰金色的光芒,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张小凡的掌心轰然爆发,瞬间将整个溶洞照得亮如白昼!
“我张小凡,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握紧了道衍,缓缓地站直了身躯。那具刚刚还摇摇欲坠的身体,此刻却爆发出了一股让那颗巨大的心脏都为之颤栗的恐怖威压!
“我生在草庙村,长在大竹峰。我不会什么太上忘情,我也不懂什么天道循环!”
“我只知道,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谁敢伤害我在乎的人,我就杀谁!”
“你定的规矩,你的大局,你的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