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拖拽着极淡灰色尾迹的流星,没有带起惊天动地的轰鸣,也没有引发山崩地裂的震荡。它穿透了神州大地刚刚愈合的云层,就像是一滴水融进了另一滴水里,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青云山脉之中。
风,轻轻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切,归于平静。
……
三年后。
西域,断天峡。
曾经那道仿佛要将神州大地撕裂的巨大峡谷,如今已经变了模样。
那层覆盖在岩壁上、厚达数尺的暗红色血浆壳,早在那场漫天光雨的洗礼中化作了最肥沃的泥土。如今,沿着这绵延数百里的峡谷底部,开满了一片又一片不知名的野花。
淡紫色的、嫩黄色的、洁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没有罡风,没有血腥味。
空气里,只有一股淡淡的泥土芬芳和花草的清香。
曾书书坐在一块长满了青苔的岩石上,手里拎着一个有些年头的黄皮葫芦。他没有穿那身代表着青云门首座身份的华贵道袍,而是套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宽大灰衣,看起来就像是个四处游历的闲散道人。
“咕咚,咕咚。”
他仰起脖子,灌了两口烈酒,惬意地咂了咂嘴。
“好酒。老毒物,你这酿酒的手法,比你当年炼毒蛊的手段可强太多了。”
曾书书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酒渍,侧过头,对着身旁不远处的一个人影说道。
那是一个身材干瘦、瞎了一只左眼的老头。老头穿着一件粗布短打,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铁锄,正蹲在花海边缘,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刚刚发芽的灵草松土。
如果换做数十年前,神州任何一个正道修士看到这个老头,恐怕都会立刻拔剑相向。
因为这老头,是当年万毒门残存的几大长老之一,外号“百毒叟”,死在他手里的正道弟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现在,百毒叟连头都没抬,只是用粗糙的手指捏碎了一块土坷垃,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
“少在那说风凉话。老夫当年炼毒蛊,那是为了保命,为了抢地盘。现在头顶上没那把刀悬着了,谁还愿意天天跟那些恶心巴拉的虫子打交道?”
百毒叟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仅剩的一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曾首座,你说怪不怪?”
“以前我们圣教……不对,我们魔教,天天喊着要杀光你们正道,你们正道也天天喊着要除魔卫道。大家打生打死,觉得这就是天经地义。”
“可自从三年前,张……那位大人物,把天道砸碎了之后,老夫突然觉得,以前打的那些架,全他娘的是个笑话。”
曾书书把酒葫芦递了过去。
百毒叟也没客气,接过来用袖子擦了擦葫芦嘴,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咳嗽。
“天道是个大蛊盆,咱们都是里面的虫子。以前天道逼着咱们互相咬,咬得越狠,天道越高兴。”曾书书看着眼前这片绚烂的花海,眼神有些飘忽,“现在盆碎了。虫子爬出来了,才发现外面有花有草,有大把的灵气。既然低头就能吃饱,谁还费那个力气去咬别人?”
界限,模糊了。
这三年里,神州百废待兴。
没有了天道法则的干预,没有了寿元的绝对枷锁,天地间的灵气浓郁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正魔两道幸存下来的修士,突然发现了一个极其尴尬的事实:他们不需要抢资源了。
随随便便找个深山老林,闭关个几年,修为就能蹭蹭往上涨。既然修仙是为了长生,为了逍遥,那还打个什么劲?
魔教的弟子开始在中土开商铺、倒卖南疆的特产;正道的剑修也偶尔会去西域帮那些散修清理一下暴走的妖兽,顺便赚点银钱买酒喝。
没有了天,人,反而像个人了。
“你还要去哪游历?”百毒叟把葫芦扔回给曾书书,“中土你转遍了,西域你也看过了。”
曾书书接住葫芦,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去一趟极西之地。听说那里现在下雨了,长出了一片黑色的森林,有不少上古留下来的好东西。我去凑凑热闹,看能不能淘换点稀奇古怪的孤本。”
“不回青云?”
“不回。惊羽把青云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回去也是个吃白饭的,还得天天看那些小崽子练剑,烦都烦死了。”曾书书摆了摆手,转身向着峡谷外走去。
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百毒叟。
“这片花海,你帮我看好。别让那些毛手毛脚的散修给踩坏了。”
“不用你交代!”百毒叟瞪起独眼,“老夫在这里种的灵草比你命都金贵!”
曾书书笑了笑,身形一闪,化作一道并不怎么耀眼、却极其自由的遁光,消失在了天际。
……
中土,青云山。
通天峰。
原本在浩劫中被夷为平地的玉清殿,如今已经重新建立了起来。
没有用什么奢华的金砖玉瓦,也没有布置什么繁复的防御大阵。新修的玉清殿,全都是用青云山后山最坚硬的青岩垒砌而成,古朴,厚重,透着一股洗尽铅华的沉稳。
大殿内。
林惊羽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道袍,负手站在大殿中央。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剑,但身上那股曾经锋芒毕露、仿佛随时要将人刺穿的锐气,如今却已经内敛到了骨子里。
斩龙剑被他随意地挂在大殿旁边的木架上,连剑鞘都没有。
大殿的客座上,坐着一个人。
焚香谷的谷主,李洵。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手里端着一杯青云特产的云雾茶,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林掌教。”李洵放下茶杯,开口打破了沉默。
“叫我林师弟就行。”林惊羽转过身,走到主位上坐下,语气平和,“现在的神州,已经不兴以前那一套称呼了。”
李洵微微一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也是。连天都没了,还摆什么门派的架子。”
“这次来,有事?”林惊羽问道。
“有两件事。”李洵收敛了笑容,正色道,“第一件,是南疆那边的。十万大山深处,最近出现了一股极其精纯的地脉灵气喷发。那里的原住民和我们焚香谷的弟子起了点摩擦,我想问问你的意思,要不要定个规矩,把那片地方划定一下?”
“不用划定。”林惊羽想都没想,直接给出了答案。
“不用划定?”李洵眉头一皱,“那若是为了抢夺灵气,打起来怎么办?”
“李洵,你还没习惯现在的日子吗?”林惊羽看着他,“天地灵气反哺,那喷发的地脉不是一处两处。他们想抢,就让他们抢。只要不波及凡人城池,不引发大规模的屠杀,修士之间的争斗,我们不管。”
林惊羽的手指在木质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以前,我们总是想着定规矩。这也不能去,那也不能碰。结果呢?规矩定得越多,反弹得就越狠。现在,让他们自己去悟吧。抢到了是造化,死了是命数。”
李洵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你倒是比以前豁达了。这要是放在浩劫之前,你林惊羽手里的斩龙剑,怕是早就杀到南疆去了。”
“人总是要变的。”林惊羽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第二件事呢?”
李洵的表情变得有些犹豫,他迟疑了一下,才压低了声音问道:“第二件事……我想问问……那位……他,最近怎么样了?”
整个神州,现在没有人敢直呼张小凡的名字。
那个一棍子敲碎了天道、又将漫天造化还给神州的男人,在所有修士的心中,已经成为了一个不可名状的禁忌。
虽然张小凡三年来从未踏出过青云山半步,但哪怕是远在东海之滨的散修,在提起青云山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
林惊羽听到李洵的问题,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笑意。
“他?”林惊羽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他挺忙的。”
“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