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诛仙2余烬全文免费阅读 > 第1章 草庙村里说书人
  晨曦是自东方天际最遥远、最淡薄的那一抹鱼肚白开始的。
  光线尚未拥有温度,仅仅是作为一种“存在”,悄无声息地漫过连绵的青云山脉,将沉睡的峰峦勾勒出巍峨而沉默的剪影。而后,它如同一场无声的潮汐,越过山,越过林,最终抵达了这片被时光遗忘的废墟。
  这里是草庙村的旧址。
  残垣断壁在熹微的晨光中静默着,像是大地袒露出的、早已愈合却疤痕狰狞的伤口。疯长的野草爬满了每一寸曾经有过人烟的土地,青石板路被岁月与雨水侵蚀得斑驳不堪,裂缝中顽强地挤出簇簇不知名的紫色野花,在清晨的薄雾里轻微摇曳,沾着露水,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生机。
  “吱呀——”
  一声轻微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木门转轴声,打破了这片废墟长久以来的寂静。
  一个身影从一间勉强还能遮风挡雨的茅屋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裤腿随意地卷到小腿肚,露出结实而线条分明的脚踝。脚下一双芒鞋,鞋底已磨损得相当厉害,沾满了昨夜的露水和泥土。他看上去约莫三十许,面容算不上英俊,却轮廓分明,只是那双本该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却沉静得如同一口古井,深不见底,任凭光线如何探入,也激不起半点涟漪。唯有在眼底的最深处,藏着一丝化不开的、经年累月的疲惫。
  他便是张小凡。
  或者说,是那个舍弃了“鬼厉”之名,试图重新做回“张小凡”的人。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脆响。这具曾容纳过佛、道、魔三家至高真法的身躯,如今的动作却与一个最寻常的农夫无异,朴拙,缓慢,带着一种融入了土地的韵律。他走到屋前的水缸旁,舀起一瓢清冽的井水,就这么仰头灌下。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入腹中,激得他轻轻打了个寒颤,混沌的思绪也随之清明了些许。
  “呜……”
  一声低沉的呜咽从屋角传来。一只硕大的老黄狗懒洋洋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尾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扫了两下,算是打了招呼。它的皮毛不再像年轻时那般油光水滑,显得有些驳杂,但身子骨依旧健壮。
  “醒了,大黄。”张小凡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般。他走过去,习惯性地揉了揉大黄的脑袋,大黄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吱吱!”
  另一个尖锐的叫声响起,一道灰影“嗖”地一下从屋檐上窜了下来,精准地落在了张小凡的肩头。那是一只三眼灵猴,毛色灰暗,唯有额心那只闭合的眼睛,偶尔在光线下会泛起一丝淡淡的金色流光。它亲昵地用毛茸茸的脸颊蹭着张小凡的脖颈,两只爪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在他身上摸索起来,似乎在寻找什么吃食。
  “别急,小灰,还没做饭呢。”张小凡拍了拍猴子的脑袋,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这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如同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仅仅是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消失无踪。
  他转身走回屋内。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到了极致。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条长凳,还有一个用石头垒砌的简陋灶台。屋子的一角,堆放着一些农具和晒干的草药,散发着泥土与植物混合的清香。
  一切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平凡,琐碎,却也正是这种日复一日的平凡琐碎,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地固定在此处,让他不必再去思考那些足以将灵魂撕裂的过往。
  他熟练地生火,淘米,从挂在梁上的腊肉上切下一小块,又去屋后自己开辟的那一小片菜园里,摘了几颗还沾着露水的青菜。菜园打理得很好,青翠欲滴,与周遭的荒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铛…铛…铛…”
  菜刀与砧板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地在寂静的清晨里回荡。这声音曾几何时,是他少年时在大竹峰上最熟悉不过的日常。那时,灶台边有唠叨却关怀备至的师娘,屋外有严厉却护短的师父,还有一群嬉笑打闹的师兄。一饭一蔬,皆是人间烟火,皆是温暖。
  如今,依旧是一饭一蔬,却只剩下他自己,以及两个不会说话的伙伴。
  他将切好的肉片与青菜一同放入锅中翻炒,很快,诱人的香气便弥漫了整个茅屋。小灰早已急不可耐,在灶台边上蹿下跳,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大黄也摇着尾巴凑了过来,用鼻子不断地嗅着。
  张小凡将炒好的菜盛入一个粗陶碗中,又将锅里的米饭焖熟。他先是给小灰和大黄各自分了一份,看着它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自己才端着碗,坐到那张方桌前,慢慢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每一口米饭,每一片青菜,都在口中细细咀嚼,感受着食物最本真的味道。这是他为自己设下的修行,一种专注于当下的修行。只有这样,那些如潮水般汹涌的回忆,才不会轻易将他吞没。
  饭后,他收拾好碗筷,扛起锄头,准备去菜园里除草。
  阳光已经有了暖意,金色的光辉洒在这片废墟之上,为那些断壁残垣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拂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黑发。
  他站在菜园边,却没有立刻开始劳作。
  他缓缓地、近乎虔诚地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小小的、暗绿色的铃铛。铃铛的样式古朴,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沉。铃铛的系绳早已不是当初的丝线,而是他用最结实的麻绳亲手编织而成。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铃铛冰凉的表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思念、悔恨与痛楚交织而成的漩涡。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看进这只小小的铃铛里去。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一般。
  “碧瑶,今日的菜苗又长高了一寸,过几日便可以吃了。你以前总说,青云山上的饭菜太清淡,不如山下的有味道。我种的这些,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小灰还是那么顽皮,昨日又偷了邻村王大婶晾晒的柿饼,被我抓到,教训了它一顿。它现在还生我的气呢。”
  “大黄老了,越来越嗜睡。不过,每次我做饭的时候,它总是第一个醒来。”
  他就像一个絮絮叨叨的说书人,对着唯一的听众,讲述着这些平淡到乏味的故事。他的听众不会回应,不会言语,甚至不会有任何表情。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以说。
  这十年,他便是这样过来的。
  每日清晨,他会为她讲述昨日的琐事。每日劳作,他会想象她就坐在田埂上,含笑看着他。每日黄昏,他会对着落日,与她道一声晚安。
  他用这种方式,为自己编织了一个牢笼,一个只有他和她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时光是静止的,一切都还停留在那个滴血洞的夜晚,停留在她最后的回眸一笑。
  他沉浸在这个自己构建的故事里,不愿醒来。
  日头渐渐升高,他终于将铃铛小心翼翼地收回怀中,贴着胸口放好,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一些。
  他拿起锄头,开始一下一下地翻动着泥土。动作依旧不快,却充满了力量感。每一锄下去,都像是要将心中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同埋进这片生养他的土地里。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入泥土,瞬间消失不见。
  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靠酒精麻痹自己的鬼厉,也不再是那个满心仇恨、戾气冲天的血公子。岁月和孤独,像一把最锋利的刻刀,削去了他所有的棱角,将他打磨成现在这副沉默而内敛的模样。他体内的天书真法,噬血珠与摄魂棒的凶煞戾气,都在这日复一日的田园生活中,被他强行压制、封存,沉睡在身体的最深处。
  他只想做一个凡人,一个守着回忆度日的凡人。
  然而,江湖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