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诛仙2余烬全文免费阅读 > 第2章 灶下烟火十年心
  风,毫无征兆地停了。
  那股自北方青云山脉而来的、清冽如雪的气息,却在瞬间变得浓郁,仿佛凝结成了实质,压得这片废墟里的每一片草叶都停止了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比最凛冽的冬日寒风更能深入骨髓。
  大黄低沉的呜咽声变得急促,夹杂着恐惧,它庞大的身躯紧紧贴着地面,四肢微微颤抖,再不敢有丝毫动弹。屋檐下,原本还想探头出来的小灰,在接触到这股气息的刹那,尖叫一声,如一道灰色的闪电般缩回了屋子最黑暗的角落,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这是源于生命本能的敬畏,对绝对力量的臣服。
  张小凡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那道破空而来的流光,手中的锄头柄被他越握越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的身体没有颤抖,心跳却在一瞬间乱了章法,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擂了一下。
  他不需要回头。
  那柄剑,那个人,那种气息,早已在十年前的通天峰玉清殿上,在那一场颠覆了他一生的正邪审判中,刻进了他的骨血,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将这一切深埋,用日复一日的农耕,用平淡琐碎的烟火,在心上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名为“遗忘”的墙。却不想,这道墙在她的气息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瞬息间便土崩瓦解。
  白色的流光没有发出任何呼啸之声,它静谧地、优雅地划破长空,最终悬停在了茅屋前那片不大的空地上方。光芒散去,一道纤秀绝伦的身影,悄然落下。
  她依旧是一身白衣,比天上的流云更洁净,比小竹峰顶的积雪更素雅。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十年光阴,未曾在她那绝世的容颜上留下一丝痕迹,反而如同最技艺高超的匠人,将她雕琢得愈发风华绝代。只是,那份原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如今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威严与深邃。她的眼神,依旧如寒星,却不再仅仅是冰冷,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倒映着天光,也隐藏着无尽的心事。
  她便是陆雪琪。
  如今的青云门,小竹峰一脉的首座。
  她的目光,自落下的那一刻起,便没有离开过那个背对着她的、穿着粗布衣衫的男人。
  她看着他宽厚而略显佝偻的背影,看着他脚下那双沾满泥土的芒鞋,看着他身旁那片被精心打理过的菜园……这一切,都与她想象中的重逢,有着天壤之别。
  她曾无数次在梦中,在修行入定的间隙,推演过与他再见的场景。或许是在某个血雨腥风的战场,他依旧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血公子鬼厉;又或许,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他依旧满身戾气,孑然一身。
  她想过千百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他竟真的像一个最寻常的农夫,在这片埋葬了他童年与所有的起点的废墟之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曾经搅动天下风云的噬魂魔棒,那身兼佛道魔三家的惊天修为,似乎都已随着这灶下的烟火,消散在了寻常的炊烟之中。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一个背对,一个凝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废墟里,只有风再次吹过的声音,吹动着陆雪琪鬓边的一缕秀发,吹动着她雪白的衣袂,猎猎作响。
  最终,还是张小凡先动了。
  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迟滞的动作,将手中的锄头轻轻地靠在了菜园的篱笆上。然后,他转过身,面向了她。
  四目相对。
  没有惊天动地的质问,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有的,只是深渊般的沉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与疏离。
  张小凡的脸上,是他这十年来惯有的平静,或者说是麻木。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脸,那张曾在他最绝望的岁月里,如皎洁月光般照亮过他前路的脸。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说什么。
  是该问“你为什么来”?还是该说“好久不见”?
  任何一句话,在十年漫长的光阴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陆雪琪也在看着他。
  看着他被阳光晒得黝黑的皮肤,看着他眼角那几道浅浅的风霜刻痕,看着他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她能感觉到,在他那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一座早已熄灭的火山,里面埋葬了太多的痛苦与挣扎。她也能感觉到,他体内那股被强行压制的力量,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稍有触动,便会醒来,吞噬一切。
  她此行,本是带着青云门的任务而来。
  作为小竹峰首座,她有责任查清南疆的异动。但她内心深处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借口,一个让她能名正言顺地站在这里的借口。
  “你……”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还好吗?”
  一句最简单,也最寻常的问候。
  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张小凡尘封的记忆之门。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死灵渊下,与他背靠背生死相依的白衣女子;看到了那个在七脉会武的擂台上,以神剑御雷真诀与他对决的倔强身影;看到了那个在天帝宝库前,为他拔剑相向的决绝;更看到了那个在南疆,与他并肩作战,月下共舞的片刻温柔。
  一幕一幕,如电光石火,在他脑海中闪过。
  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他们对立的那些时日,她是正,他是邪,她含泪的眼,和那一句“你跟我走”。
  “我……”张小凡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尖锐的疼痛感传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胸口,那里,贴身存放着那只冰凉的铃铛。
  他很好吗?
  他不知道。
  这十年,他活着,吃饭,睡觉,耕作,像一具行尸走肉,用最原始的劳作来麻痹自己。他将自己放逐在这片废墟里,日复一日地对着一个不会说话的铃铛讲着故事。这样的日子,算“好”吗?
  他缓缓地垂下眼帘,避开了陆雪琪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声音沙哑地回答:“我很好。”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这三个字,也像一道无形的墙,瞬间又将两人隔开。
  陆雪琪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她何尝听不出他话语中的疏离与抗拒。她能看到他按在胸口的手,能猜到那下面藏着的是什么。那个绿衣女子的身影,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恢复了小竹峰首座应有的清冷与沉静。
  “我今日来,是为公事。”她说道,语气变得公式化起来,“近半年来,南疆十万大山外围,频频出现异兽伤人之事。这些异兽,并非寻常妖物,它们行动诡异,悍不畏死,且身上带有一种……奇特的血煞之气。”
  张小凡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血煞之气?
  这个词,让他想起了某些很不好的回忆。
  陆雪琪没有在意他的反应,继续说道:“起初,青云门与焚香谷都只当是寻常妖祸,派出门下弟子清剿。但伤亡惨重,派去的弟子大多有去无回。直到半月前,一位焚香谷的长老拼死带回了一样东西。”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用某种不知名兽骨打磨而成的令牌,通体漆黑,上面用鲜血刻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图案。那鬼头青面獠牙,双目血红,散发着一股阴森而古老的气息。
  当看到那个鬼头图案的瞬间,张小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呼吸停滞了。
  那平静如古井的眼眸,终于掀起了滔天巨浪。他那颗早已被烟火熏得麻木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要跪倒在地。
  鬼王宗!
  这个图案,他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这是鬼王宗最核心的嫡系成员,才会拥有的“鬼王令”!
  怎么会?
  鬼王宗不是在十年前那一战中,元气大 伤,分崩离析,早已不成气候了吗?鬼王本人,不是也随着那场大战的落幕,而销声匿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