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于此刻而言,不仅仅是空间的距离,更是从地狱重返人间的漫漫心路。当那一片连绵起伏,如同一条沉睡的青色巨龙横亘在天地尽头的山脉,再一次倒映入眼帘时,即便是心志早已被千锤百炼、坚如磐石的陆雪琪,也终是忍不住自胸腔深处,溢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青云。
这两个字在心中盘旋,带着千钧之重,却又让她紧绷了数月的心弦,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终于,回来了。
她的目光垂下,落向怀中那个依旧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的身影。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件精美的瓷器,稍有不慎便会彻底碎裂。但在她源源不绝的太极玄清道灵力,与他体内那股无论遭受何等重创都生生不息的佛门真气的双重护持之下,他那游离在生死边缘的生命体征,总算是被强行稳定了下来,没有继续恶化。
她下意识地抱得更紧了一些,手臂的酸麻早已被忽略不计。她似乎是想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去驱散他身上那一丝仿佛源自灵魂深处、怎么也化不开的冰冷。那冰冷,是死亡的气息,是毁灭的余烬,更是他独自背负整个世界后留下的孤寂。
身旁,曾书书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同样脸色不佳、气息紊乱的林惊羽,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形成了一个疲惫而又决绝的铁三角。三人的速度都不快,御空的法宝光华黯淡,像是三颗即将燃尽的流星,在归家的引力下,做着最后的滑行。
这一路,他们飞得很慢,很小心。生怕任何一丝剧烈的颠簸,任何一道不期而至的罡风,都会加重怀中那人已然不堪重负的伤势。他们从南疆的尸山血海中杀出,经历了焚香谷的惨烈,见证了空桑山的末日之劫,如今,只想将这个拯救了所有人的英雄,安安稳稳地带回家。
越是靠近青云,那股熟悉而又亲切的浩然灵气便越是浓郁。它如同一双温柔的大手,轻轻拂去他们满身的血污与疲惫。那是家的味道,是安宁的味道,是千年道法传承沉淀下来的厚重与祥和。与空桑山那充满了血腥、毁灭与绝望的末日景象,形成了一个何其鲜明、何其讽刺的对比。
流云在脚下飞速地掠过,纯白如棉絮,柔软得不似真实。下方,凡间的城镇与田野渐渐变得渺小。终于,那七座雄伟而又秀丽的山峰,如同七柄直插云霄、守护着神州浩土的无上利剑,渐渐地变得清晰了起来。
最高、最宏伟的,自然是主峰通天峰。山巅之上,云雾缭绕,仙鹤齐鸣,清越的唳声穿云透雾,带着俯瞰众生的超然。玉清殿那巍峨的殿角在云海之中若隐若现,琉璃瓦在日光下反射着金色的神辉,散发着一种镇压四方、威加海内的无上威严。
最东边,是林惊羽的师门龙首峰。山势陡峭险峻,如巨龙昂首向天,充满了锐不可当的阳刚之气。山间千仞瀑布如白龙倒挂,水声轰鸣,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仿佛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精纯凌厉的剑意,那是属于斩龙剑的骄傲。林惊羽的目光望向那里,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有归家的渴望,亦有对未来的迷茫。
而在龙首峰之南的,则是曾书书的风回峰。与其他几座山峰的庄重或凌厉相比,风回峰显得最为秀美与生机盎然。山上奇花异草遍地,珍禽异兽成群,互不惊扰,一派和谐。一座座精致的亭台楼阁点缀在那青山绿水之间,充满了恬淡闲适的雅致,那是属于他父亲曾叔常的品味,也是他从小长大的乐园。
而当他们的目光越过巍峨的通天峰,望向那最北边,那座终年被云雾与无尽竹海所笼罩的山峰时,陆雪琪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之中,终于是泛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如水波般的柔和。
小竹峰。
那是她的家。是她从一个懵懂少女,成长为青云翘楚的地方;是她与恩师水月大师朝夕相伴的地方;也是她……如今唯一能为怀中之人,寻得一处庇护的地方。
很快,他们便飞临了青云山的山门——那座由千年白玉雕琢而成的巨大牌坊,上书“青云”二字,笔走龙蛇,气势磅礴。
守山的青云弟子在看到他们三人那狼狈而又凄惨的模样时,都是大惊失色!这三位,哪一个不是青云门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陆雪琪新任小竹峰首座,林惊羽是龙首峰万众瞩目的天才,曾书书亦是风回峰首座之子,是何等惨烈的战斗,能让他们三人同时落得如此境地?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穿过血污与破损的衣衫,最终聚焦于被陆雪琪紧紧抱在怀中的那个男人时,那份震惊瞬间凝固,变成了一片死寂的骇然!
张……小凡?!
这个名字,像一道禁忌的咒语,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他怎么会在这里?!十年了,这个名字早已与“叛徒”、“魔教”、“鬼厉”、“血手人屠”这些词汇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成为了青云门上下不愿提及的耻辱。即便他曾挽大厦于将倾,保住了青云门,却依旧不受这正道第一大派的待见。
而现在,他不仅回来了,而且还是被他们那新任的、圣洁如冰雪的小竹峰首座——陆雪琪,亲自抱回来的?!
一时间,无数惊疑不定、难以置信的目光在三人的身上来回地扫视着,其中蕴含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震惊、恐惧、疑惑、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八卦。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盘问,甚至连大声议论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陆雪琪身上所散发出的那股冰冷而又决绝的气息,实在是太过骇人!那不是平日里的清冷,而是一种经历过尸山血海洗礼后的凛冽杀意,是一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不容置疑!她的眼神没有看任何人,却仿佛已经警告了所有人。
在那无数复杂目光的注视之下,曾书书与林惊羽对着陆雪琪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凝重的托付。
“陆师姐,我们先回峰了。”曾书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小凡他……就拜托你了。”
林惊羽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担忧、感激,以及一份无需言说的承诺。
“嗯。”
陆雪琪只是从喉间轻轻地挤出了一个音节,连头都没有回。她抱着张小凡,身形一转,化作一道白光,径直朝着小竹峰的方向飞了过去。
那决绝的背影,仿佛是在向整个青云门,向这天地,宣告着一个不容任何人反驳的事实:这个人,我带回来了,我护着。
曾书书与林惊羽相视苦笑,笑容中满是疲惫。他们知道,一场风雨虽然刚刚停歇,但另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在青云山之上酝酿。他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也各自驾驭着法宝,回到了各自的山峰。
……
小竹峰依旧是那样的清冷与幽静。
泪竹成海,微风拂过,亿万片竹叶沙沙作响,如同一曲亘古不变的悲歌,又像是低声的啜泣,诉说着千年的孤寂。
当陆雪琪那一袭染血的白衣,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从天而降,落在那熟悉的青石小径上时,整个小竹峰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连风拂竹叶的沙沙声,似乎都在那一刻为之凝滞。
所有正在静心练剑、或是洒扫庭院的小竹峰女弟子,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们那位新任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师姐(首座),以及……她怀中那个让她们感到既陌生、又有些莫名熟悉的男人。
很快,便有眼尖的、入门较早的弟子,认出了那张苍白却轮廓依旧的脸!
“是……是他!”
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这份死寂!
是他!那个二十年前在七脉会武之上,以一人之力技惊四座,搅动风云的大竹峰弟子张小凡!
是他!那个叛出青云,堕入魔道,化名鬼厉,手上沾满鲜血的血手人屠!
更是他!那个曾经让她们的首座,在望月台之上,默默静望十载风雪的男人!
他竟然回来了!而且还是以这样一种姿态,被她们的首座,像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样,小心翼翼地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