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
对于凡尘俗世而言,是一个季节的更迭。
对于修行之人而言,不过是一次短暂的闭关。
而对于如今的神州浩土而言,这却是一场少有人知晓的惊天浩劫之后,来之不易的一段平静到近乎于诡异的安宁时光。
自那日空桑山惊天一战,鬼王万人往连同他那足以颠覆苍生的修罗之门,一同被诛仙剑彻底镇压、埋葬之后,原本略有复苏迹象的魔教,销声匿迹,没有了往日的喧嚣。
或许是暴风雨即将到来前的,片刻宁静。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正轨。
仿佛那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末日浩劫,不过是一场虚幻的噩梦。
秋去冬来。
青云山脉也早已褪去了秋日的绚烂,换上了冬日的素裹。
通天峰依旧是那样的雄伟庄严。玉清殿的琉璃瓦之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在冬日那并不算温暖的阳光之下,反射着清冷而又圣洁的光辉。
龙首峰的瀑布水势小了许多,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结上了晶莹的冰棱,如同一条被冰封的白龙,倒挂在悬崖峭壁之上,别有一番凛冽的风情。
风回峰的奇花异草大多已经凋零,只有那些耐寒的松柏与梅花,依旧在寒风之中傲然挺立,为这萧瑟的冬日增添了一抹倔强的生机。
而小竹峰,则显得比往日更加的清冷与幽静。
那漫山遍野的泪竹,在白雪的映衬之下,越发地青翠欲滴。寒风吹过,竹林发出的不再是沙沙的声响,而是一种更加清脆、如同玉石相击般的悦耳声音。
只是,这份平静的表象之下,却并非真的是一潭死水。
一股压抑不住的暗流,正在青云门那数千名弟子的心中悄然涌动。
而这股暗流的源头,便是来自这座终年清冷、人迹罕至的小竹峰。或者说,是来自小竹峰那位新任首座——陆雪琪的静室之中,那个已经整整躺了三个月的男人。
张小凡。
或者,应该叫鬼厉。
这个名字,对于青云门、尤其是对于那些年轻一代的弟子而言,早已不仅仅是一个叛徒的代名词,更像是一个充满了禁忌与传奇色彩的传说。
而如今,这个传说中的人物,竟然就活生生地躺在他们青云门七脉之一的小竹峰上!
并且,还是被他们那如同九天玄女一般不食人间烟火的陆师叔(首座),亲自抱回来的!
这个消息,早在三个月前便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便在整个青云门激起了千层巨浪!
这三个月里,关于他的议论从未停止过。
有震惊的,有好奇的,有鄙夷的。
当然,更多的,还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嫉妒。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那位曾经对任何男子都不假辞色的陆首座,竟为了照顾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三个月未曾踏出小竹峰半步,甚至连小竹峰的日常事务都暂时交由文敏代为处理时,那份嫉妒便更是如同野草一般,在无数年轻弟子的心中疯狂地滋生。
只是,无论外界的风言风语如何甚嚣尘上,那间位于小竹峰山顶的雅致静室,却始终如一地安静,仿佛早已与世隔绝。
……
张小凡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没有经历过那场足以改变他一生的血色黄昏。
草庙村,依旧是那个宁静而又祥和的小村庄。
他的爹,还是那个不苟言语,却会在他摔倒时用那粗糙的大手将他扶起的男人。
他的娘,还是那个总是唠唠叨叨,却会在每一个寒冷的冬夜为他掖好被角的女人。
他们都还活着。
林惊羽,也还是那个有些臭屁、天赋异禀,却总是愿意跟在他这个笨蛋屁股后面,一起上山掏鸟窝、下河摸鱼的最好的伙伴。
梦里的日子,过得很慢,很慢。
慢到他可以清晰地记住每一缕清晨炊烟的味道,可以记住每一声傍晚犬吠的方向,可以记住惊羽每一次恶作剧成功后那得意的笑脸,可以记住娘亲那碗永远也吃不腻的清汤面的温度。
他觉得自己好幸福,幸福到他甚至有些害怕。
他害怕,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太过真实的幻觉。
他害怕,只要自己一睁眼,这所有的美好便会如同泡沫一般瞬间破碎。
所以,他不敢醒来。
他只想永远地沉浸在这个温暖的梦境之中,永远也不要离开。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他和林惊羽像往常一样,躺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柔软的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着天上悠闲飘过的白云。
“小凡,”林惊羽忽然开口说道,“……你说,这天之上是什么样子的?”
“天之上?”张小凡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是啊。”林惊羽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向往的光芒,“我听村里的王二叔说,在这山外面有很大很大的城,里面有数不清的好吃的好玩的……还说,这天地之间有一种人叫神仙。他们会飞,能移山,能填海,厉害得不得了!”
“神仙?”张小凡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对于一个从未走出过大山的孩子而言,这无疑是最具诱惑力的词语。
“……真的有神仙吗?”
“我也不知道。”林惊羽摇了摇头,“不过,我想去看看。小凡,等我们长大了,我们一起去山外面好不好?我们一起去找神仙!”
“好!”
张小凡重重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一道洁白而又璀璨的光芒,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头顶那蔚蓝的天际一闪而过!
那道光芒速度极快!快到他们甚至都来不及看清那究竟是什么!
但是,张小凡却看清了。
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仿佛拥有了一种能够放慢时间的神奇能力。
他清晰地看到,那道白光,是一把剑!
一把通体湛蓝、如同秋水一般澄澈的仙剑!
而在那仙剑之上,还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年纪似乎比他们也大不了多少的小姑娘。她穿着一身比天上的白云还要洁白的衣裳,长发很黑,被山顶的风吹得肆意飞扬。
她的脸,很白,很美,美得就好像是天上的仙女一样。
不!她就是仙女!
她的眼神很冷,很冷,仿佛这天地之间,便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让她为之动容。
她就那样御着剑,从他们的头顶一闪而过,朝着那遥远的云深之处飞了过去。
那一刻,张小凡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就那样呆呆地躺在草地上,仰着头,看着那道早已消失不见的白色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
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又好像……欠了她什么东西。
他很想开口去喊住她,但是,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喊些什么。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很着急!
他拼命地想要喊出一个名字!一个明明就在他的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名字!
终于!在他那即将崩溃的意识边缘,一个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遥远的称呼,从他的灵魂最深处猛地涌了上来!
“……陆……师姐……”
……
“……陆……师姐……”
一声微弱而又沙哑的梦呓,打破了静室之中那持续了三个月的沉寂。
床榻之旁,那个静静盘膝而坐、闭目调息的白衣女子,那长长的睫毛,毫无征兆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清冷如寒潭,明亮如星辰。
只是此刻,那双眼睛的最深处,却是带着一丝早已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憔悴。
三个月了。
整整三个月,不眠不休的守护。即便是以她如今那早已臻至上清境界的修为,也早已是心力交瘁。
但是,她却依旧在坚持着。
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醒过来的。
她缓缓转过头,将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