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嚎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压抑的死寂。
焚香谷，这座重新屹立于南疆的赤红堡垒，如今像是一个被巨人狠狠踩了一脚的蚂蚁窝。宏伟的楼宇坍塌了大半，红色的岩石碎屑混着发黑的血肉泥浆，铺满了整个广场。那些没被毁去的建筑上也大多挂了彩，原本炽热的空气里，现在只剩下刺鼻的焦臭和血腥味。
李洵跪在那口破碎的玄火井边，双膝深陷进碎石里，那身锦袍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混杂着泥土、血污和不知名的黑色粘液。他手里死死抓着一把烧焦的泥土，指甲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进那因为失去了部分玄火之精而变得有些黯淡的井口。
“师兄……”
燕虹被人搀扶着走过来，每走一步都牵动内伤，脸色惨白如纸。她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还能说什么呢？
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噗！”
李洵突然身子一颤，一口逆血狂喷而出，那血不是鲜红的，而是带着一股不详的紫黑，落进井里，竟发出“嗤嗤”的声响。
“师兄！”燕虹大惊失色，踉跄着扑过去想要扶住他。
可李洵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双目圆睁，眼球上爬满了血丝，浑身真气如同脱缰的野马般疯狂乱窜，原本就受创严重的经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要杀了他……杀了他……杀……”
他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周身离火不受控制地爆发，将周围的空气烧得扭曲变形。
走火入魔！
“静！”
一声清叱。
一朵晶莹剔透的小白花凭空出现，旋转着落在李洵的天灵盖上。
那花看起来娇弱无比，却在那狂暴的离火中稳如泰山。一道道柔和清凉的白光顺着花瓣流淌而下，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烧红的铁块上。
“滋——”
李洵浑身一震，那狂暴的真气被这股清凉之力硬生生压了回去。他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空洞。
身子一软，这次是真的昏了过去。
“把他抬下去，找个静室，别动他的真气。”
碧瑶收回伤心花，脸色也有些微微发白。刚才那一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是在用念力强行镇压一名近乎至阳境高手的暴走，消耗极大。
“多谢……多谢.....。”燕虹眼圈通红，对着碧瑶深深一福。
虽然正魔殊途，但今日若非昔日鬼王宗这几人出手，焚香谷早已灭门，师兄也早已身死道消。
“不必谢我。”
碧瑶淡淡地挥了挥手，并没有多看燕虹一眼，转身走向废墟的另一侧，“我只是不想看到那个疯子变得更强，最后连我也收拾不了。”
废墟另一边。
曾书书正蹲在一具被烧得只剩下半截的尸傀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那黑乎乎的残骸里拨来拨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看出什么了？”青龙走过来，沉声问道。
“怪。”
曾书书扔掉树枝，从怀里掏出一张白手帕，小心翼翼地从那尸傀的胸腔骨缝里，捻起了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这东西，不是尸灰。”
他将那粉末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顿时脸色一变，赶紧把手帕拿远了点，连打了两个喷嚏。
“阿嚏！好冲的味道！”
“这是什么？”法善也凑了过来，他刚才一直在帮着救治伤员，一身袈裟早就成了血衣。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曾书书把那粉末递给青龙，“这应该是某种蛊毒被高温焚烧后留下的残渣。但这味道……不像是南疆的东西，似乎也不是那死泽里面的东西。”
青龙接过手帕，仔细端详了一番，又用指尖沾了一点，轻轻搓了搓。
“确实不像。”
青龙眼中精光一闪，“南疆的蛊毒，多取自湿热之地的毒虫草木，味道腥臭且带着湿气。但这东西……虽然也毒，却透着一股子极度的干燥和……燥热。”
“就像是……常年在沙漠里暴晒的干尸磨成的粉。”
“西域！”
“这秦无炎，本就是学贯毒经，又在死泽那种地方参悟了天书。他既然能炼制出这等不人不鬼的尸傀，用的材料肯定五花八门。但这蛊毒的根源，绝对来自西方极旱之地。”
曾书书一拍大腿：“这就对上了！”
他猛然地站起来，“之前我就觉得奇怪，那秦无炎跑路的方向虽然是往南疆深处，但他那个飞行的架势……有点飘忽不定。而且你们没发现吗？这尸傀虽然凶猛，但这骨头架子……怎么看怎么像是某种骆驼或者沙狼拼凑起来的！”
“你的意思是……”法善若有所思。
“秦无炎这孙子，虽然抢了玄火，但他自己也被咱们联手重创，尤其是老李那一记狠的，肯定伤了他的根本。”
曾书书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绝对安全、而且环境适合他疗伤和炼化玄火的地方。”
“南疆虽然隐蔽，但毕竟是焚香谷的地盘，咱们要是发了狠地搜，他藏不住。而且南疆湿气重，并不利于那玄火之精的融合。”
“反倒是西域……”
碧瑶接过话头，目光幽幽，“西域广袤无垠，多是荒漠戈壁，阳气极盛，又有着无数上古遗迹。那里既能掩盖他的行踪，又能借助地利炼化玄火。”
“光凭猜测，怕是难以确定他的具体方位。”青龙沉吟道，“西域那么大，若是没有确切的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
“有线索。”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李洵。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虽然还需要燕虹搀扶着，脸色依旧难看，但那双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火焰。
不是之前的疯狂，而是一种冷冽到极点的清醒。
“扶我……去玄火井。”
燕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走到那口破碎的井边。
井底，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岩浆还在流淌，那原本旺盛的玄火之源，此刻就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李洵深吸一口气，推开燕虹的手，缓缓跪下。
他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入井中。
“以血为引，玄火寻源。”
嗡！
井底那微弱的岩浆突然翻滚了一下，一缕细若游丝的白色火苗，从井底缓缓升起，颤巍巍地漂浮在李洵面前。
这是玄火之精的本源。
虽然大部分都被秦无炎抢走了，但这同根同源的东西，彼此之间有着一种斩不断的联系。
“曾书书。”
李洵没有回头，声音沙哑，“把你那个……什么破盘子拿出来。”
“寻踪仪！那是寻踪仪！”
曾书书虽然嘴上纠正，但手脚却麻利得很，赶紧掏出那个罗盘递了过去。
李洵接过罗盘，深吸一口气，将那缕微弱的白色火苗，小心翼翼地引到了罗盘的指针上。
“滋——”
火苗接触到指针的瞬间，那原本死寂不动的指针，突然像是疯了一样剧烈颤抖起来。
它先是指向南方，然后又猛地转向北方，最后在西方的一个扇形区域内，开始疯狂地摆动，发出“嗡嗡”的鸣叫声。
“有反应了！”王宗景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
李洵闭上眼睛，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将自身的真气源源不断地注入罗盘之中，试图稳定那狂躁的指针。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李洵的脸色越来越白，身子也开始摇晃，但他始终咬着牙，死死地维持着那个手印。
终于。
“定！”
随着他一声低喝。
那疯狂摆动的指针，突然停了下来。
虽然还在微微颤抖，但它的指向已经非常明确。
正西偏北。
而且，那指针的尖端，竟然隐隐泛起了一丝不详的黑气。
“西域……死亡沙海……”
青龙看着那指针的方向，脸色变得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