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断天峡上的风,第一次显得有些温柔,不再像往日那般如刀割骨。
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抱着一个绿衣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孤崖之下。他身后,一只三眼灵猴抓耳挠腮,亦步亦趋。
张小凡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道由自己亲手筑起,此刻正由另一个女子替代他维持的混沌界壁。光幕之后,陆雪琪的身影在晨曦的微光中模糊不清,只有天琊神剑那点点清冷的蓝光,如同亘古不变的星辰,在黑暗中闪烁。
他没有道别。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债,还不清。
他只是对着那个方向,深深地,深深地望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再没有回头。
噬魂棒并未祭出,他就那样抱着她,一步一步,走下断天峡,走向那片被压抑与血海笼罩了太久,早已满目疮痍的神州大地。
……
青云山下,草庙村。
当张小凡再次站在这片土地上时,脚下传来的,不是熟悉的泥土芬芳,而是踩碎枯枝败叶的“咔嚓”声。
这里,已经彻底荒了。
原本附近炊烟袅袅的村庄,如今只剩下几段残垣断壁,被疯长的野草和不知名的藤蔓死死缠绕,像是要把这段沾满了血腥的历史,彻底拖入地底,永远埋葬。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带着呜咽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许多年前那个血色之夜的无尽悲凉
“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
碧瑶靠在他的怀里,声音很轻。这一路的风尘,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显憔悴。
“嗯。”
张小凡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他绕过一块倒塌的石磨,拨开半人高的荒草,走到村子后头那片小小的土坡前。
那里,有两个孤零零的土坟。
没有墓碑,只有两块被岁月侵蚀得不成样子的石头,权当是记认。
张小凡将碧瑶轻轻放下,让她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上。然后,他走到那两座土坟前,撩起衣袍,重重地跪了下去。
没有言语。
他只是跪着,额头深深地抵在冰冷、坚硬的泥土上,一动不动。
肩膀在微微颤抖。
碧瑶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去打扰,也没有去安慰。她知道,这数十年来的委屈、痛苦、迷茫与思念,在这一刻,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她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走上前,仔仔细细地,将那两块权当墓碑的石头擦拭了一遍又一遍,拂去上面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尘土。
小灰也收起了平日里的顽劣,安静地蹲在一旁,用小爪子拔着坟前的杂草。
不知过了多久,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这片废墟之上时,张小凡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脸上却已经看不出泪痕。
他站起身,走到碧瑶身边,牵起她的手,重新跪下。
这一次,他终于开口了。
“爹,娘。”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
“孩儿……不孝……许久没有回来看你们了。”
“这些年……孩儿又去了很多地方......弥补了许多亏欠,只是还不够.......”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身旁那张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庞,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孩儿……给你们领了个人回来。”
“她叫碧瑶。”
“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孩儿欠了她很多......很多......”
他没有说碧瑶只剩一年,没有说这世间将有大劫。在父母的坟前,他只想当一个最普通、最平凡的儿子,带着自己喜欢或者深深亏欠的姑娘,回家。
张小凡也不知道自己与碧瑶之间是喜欢还是亏欠,只是当下,一切都不重要了。
碧瑶的眼圈红了。
她学着张小凡的样子,恭恭敬敬地,对着那两座土坟,磕了三个头。
“爹,娘。”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认真。
……
祭拜过后,天色已经大亮。
张小凡没有急着离开。他像是要找回某些早已模糊的记忆,在这片废墟里,一寸一寸地走着。
“这里……以前是王二叔家,他家的饼子做得最好吃。”
“那边,是我家。很小,就两间茅草屋,下雨天还会漏雨。”
“还有那口井……我小时候贪玩,差点掉下去过,被我爹狠狠打了一顿。”
他指着那些早已被野草覆盖的痕迹,轻声对碧瑶讲述着那些属于“张小凡”的、而不是属于“鬼厉”的过往。
碧瑶认真地听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仿佛能透过这些断壁残垣,看到当年那个满村子乱跑的傻小子。
走着走着,张小凡在一个角落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个倒塌了一半的土灶,一口破了沿的铁锅,孤零零地嵌在里面,早已锈迹斑斑。
“饿了吗?”他突然问道。
碧瑶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有点。”
“等着。”
张小凡笑了笑,那笑容,是这数十年来,难得有过的轻松。
他让碧瑶在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自己则像个真正的农家少年,卷起袖子,开始忙活起来。
他先是去林子里捡了些干柴,又用法力引来一汪清泉,将那口破锅仔仔细细地刷洗干净。
“吱吱!”
小灰献宝似的从林子里窜了出来,手里捧着几个灰扑扑的野山薯,还有几颗刚冒出头的、水灵灵的野菌。
张小凡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接过东西。
没有米,没有面,甚至连盐都没有。
他就用最简单的办法,将山薯切块,和野菌一起放进锅里,加满清水,升起了一堆火。
火焰舔舐着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
很快,一股混杂着泥土气息和菌菇清香的味道,便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弥漫开来。
碧瑶托着下巴,看着那个蹲在灶前,被烟火熏得有些灰头土脸的男人。
这一刻,他不是曾经那个令正魔两道都闻风丧胆的血公子鬼厉,也不是那个以一己之力撑起神州浩土的救世主。
他只是张小凡。
是那个笨嘴拙舌、会脸红、会为了给她做一顿饭而手忙脚乱的……傻小子。
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汤,很快就熬好了。
张小凡盛了两碗,一碗递给碧瑶,一碗留给自己。
汤色浑浊,卖相实在不怎么样。
碧瑶却像是捧着什么山珍海味,小心翼翼地吹了吹,轻轻抿了一口。
“怎么样?”张小凡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嗯……”
碧瑶咂了咂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是在品味,随即,那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好喝。”
张小凡这才松了口气,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
山薯带着一丝淡淡的甜,野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气,没有盐,汤水寡淡得像是白水,后味里,甚至还有一丝锅底铁锈的苦涩。
真的……不好喝。
可他看着对面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美味的汤。
那味道,是苦的,也是甜的。
像极了他们的人生。
……
一顿算不上饭的饭后,两人一猴,离开了草庙村。
他们没有御空而行,就像两个最普通的旅人,顺着那条早已被荒草掩盖的古道,向着那座记忆中的繁华大城,慢慢走去。
河阳城。
即便是在这风雨飘摇的年代,这座神州浩土上最大的凡人城池,依旧顽强地维持着它最后的繁荣。
高大的城墙上,多了许多披坚执锐的兵士,警惕地注视着西方的天空。城门口的盘查,也比以往严苛了数倍。
但城内,依旧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茶楼里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