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浩土,广袤无垠。在这片土地上,正魔两道的恩怨犹如一条流淌了千年的血河,从未停歇。但在那些真正惊天动地、血染青云的浩劫发生之前,岁月也曾有过一段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光阴。
那一年,万人往还不是后来那个令天下正道闻风丧胆的“鬼王”。
那时的他,刚满三十。一袭青衫洗得干干净净,面容清俊儒雅,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若不是他眼中偶尔闪过的一丝睥睨天下的冷芒,任谁都会以为,这不过是个出身世家、游历名山大川的风雅公子。
河阳城的春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三天三夜。
城东的“山海茶楼”里,万人往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壶早已冷透的龙井,他的手里,正捧着一卷不知从哪处古洞府里挖出来的残破帛书。帛书上的文字古奥难懂,隐隐透着一股玄阴之气,常人若是看上一眼,只怕连心智都会被夺去。但万人往却看得津津有味,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仿佛在品鉴一篇绝妙的文章。
“这位公子,我看你印堂发黑……咳,不对,是紫气冲霄,隐有吞吐天地之象。只可惜这紫气中夹杂着一抹浓郁的血煞,若不指点迷津,恐将来有孤星泣血、万劫不复之痛啊。要不要算一卦?相逢即是缘,十文钱,不准不要钱!”
一个清脆中带着几分惫懒,甚至有些市井无赖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万人往的思绪。
万人往没有抬头,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帛书上,只是淡淡地说了一个字:“滚。”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换做寻常的江湖骗子,此刻只怕已经双腿发软,连滚带爬地逃下楼去了。
但来人没有走。
“哎呀,火气这么大,难怪肝经郁结,真气运转时总在‘檀中穴’有三分滞涩。”那人不仅没走,反而拉开万人往对面的长凳,大喇喇地坐了下来。
听到“檀中穴有三分滞涩”这句话,万人往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终于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的青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还有几个补丁的旧道袍,生得倒是一表人才,五官端正,眉宇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只是一笑起来,那股市井神棍的狡黠与市侩便怎么也藏不住。
这青年的手里,还举着一根崭新的竹竿,上面挂着块白布,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仙人指路”。
万人往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他修炼圣教秘法,真气霸道无匹,最近确实在冲击经脉时感到檀中穴隐隐作痛。此事连他最亲近之人都不知晓,眼前这个形似乞丐的道士,竟能一眼看穿?
“你是谁?”万人往放下了手中的帛书,语气中多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在下周一仙。”青年道士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发现没杯子,干脆就着壶嘴灌了一大口冷茶,“啧,好茶!可惜冷了。祖传的相面摸骨,专看别人看不透的命。公子,十文钱买个天机,不亏的。”
万人往定定地看了周一仙半晌,突然冷笑一声。他将那只骨节分明的右手平摊在桌面上:“好。我倒要看看,你能看出什么天机。若说得不准,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周一仙似乎完全没听出对方话里的杀意,他笑嘻嘻地凑上前,连那只象征身份的竹竿都随手扔在了地上。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万人往的脉门上,目光紧紧盯着他的掌纹。
起初,周一仙的脸上还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但渐渐地,那笑意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消失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中流露出一种罕见的凝重,甚至还带着一丝惊叹与悲悯。
“奇哉,怪哉……”周一仙喃喃自语,仿佛忘记了自己正面对着一个杀神,“公子胸藏丘壑,腹有乾坤。这条命线,起于微末,却直冲九霄,是要将天捅个窟窿的格局。你修的不是顺天应人,是逆天改命。”
万人往眼中精光一闪,周遭的空气瞬间冷了三分,仿佛连茶水都要结冰。那卷古卷下,隐隐有暗红色的真气流转。
“怎么?被我说中了,想杀人灭口?”周一仙却似毫无察觉,收回了手,从怀里摸出一粒有些发潮的花生米扔进嘴里,“你的雄心太大。这天下人,无论是正道那些自诩清高之辈,还是你同道中那些只知道杀戮的莽夫,在你眼里都不过是棋子。你想把神州气运都捏在手里,再造一个新乾坤。”
万人往微微眯起眼睛:“继续。”
周一仙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但这世间的事,天道恒常,盈满则亏。老弟,你若执意往前走,凭你的才情与手腕,将来必定会站在这世间的巅峰。但是……”
“但是什么?”
“你会输给‘情’字。”周一仙直视着万人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的命盘里,杀破狼三星汇聚,偏偏又有一根极为坚韧的情丝穿插其中。你将来会得到这世上最重的权柄,却也会失去这世上最爱你的人。至亲泣血,骨肉分离。到了最后,哪怕你真的把这天踏在脚下,身边也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连个倒茶的人都没有。”
死一般的寂静。
茶楼外,春雨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万人往放声大笑起来。他的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狂傲与霸气。他看着周一仙,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好一个相面的道士。好一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万人往猛地收敛笑容,目光灼灼地盯着周一仙,“你说天命如此,我便要信吗?我辈修士,本就是逆天而行!所谓天道,不过是弱者用来掩饰无能的借口。我万人往若要谋这天下,便由不得天来定我的命!我命由我,不由天!”
“又是一个愣头青。”周一仙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抠了抠耳朵,“这话我听过八百回了。上一个这么说的,骨头都化成灰,连坟头草都几丈高了。小老弟,你懂不懂什么叫‘大道无形’?逆水行舟虽然威风,但顺着水流飘,才能活得久啊。”
“那是燕雀的苟且。”万人往冷冷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立不世之功。我既有这般才情,若不让这天下天翻地覆,岂不辜负了这大好头颅?纵然万劫不复,有何惧哉?”
两人四目相对。
一个是锋芒毕露、志在吞天的魔教奇才;一个是看透世情、游戏人间的神秘术士。一正一奇,一刚一滑,截然不同的道心在这一刻发生了无形的碰撞。
就在此时,茶楼的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就是他!我看到那个魔教妖人进了茶楼!”
伴随着一声怒喝,七八个身穿焚香谷服饰的年轻弟子持剑冲上了二楼。为首的一人面容冷峻,指着坐在窗边的万人往喝道:“魔教妖孽!你杀我焚香谷三名巡查弟子,还敢大摇大摆地在河阳城喝茶,真当我正道无人吗?今日便要你形神俱灭!”
二楼的其他茶客见状,立刻吓得尖叫连连,连滚带爬地往楼下逃去。
万人往连头都没有回。他依旧端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卷残破的帛书,只是嘴角勾起了一抹残酷的冷笑。
“正道?一群只会狗吠的乌合之众罢了。”
“妖人受死!”焚香谷弟子大怒,几把长剑瞬间出鞘,带着炽热的纯阳真气,如同几条火龙般直扑万人往的后背。
就在万人往指尖暗红色的真气即将爆发,准备将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后辈化为血水之时——
“哎哎哎!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啊!打架去外面打,别掀了老子的桌子!”
周一仙突然杀猪般地大叫一声,猛地站起身来。只见他手腕一翻,刚才还扔在地上的那根竹竿不知怎么就到了他手里。他将竹竿的末端看似随意地往地上一顿,同时左脚踏前,右脚画了个半圆。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奇妙到极点的波动瞬间散开。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光,也没有霸道无匹的威压,只有一种仿佛连天地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