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之士常说,大道无情,太上忘情。他们高高在上,御剑乘风,俯瞰着这犹如蝼蚁般的芸芸众生。
但周一仙不这么想。
周一仙活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到底看过多少次青云山的日出,也记不清换过多少根刻着“仙人指路”的竹竿。他本可以像那些老怪物一样,找个灵气充裕的洞天福地,闭个死关,去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但他偏不。他喜欢这十丈软红,喜欢河阳城里刚出炉的包子,喜欢看那些凡夫俗子为了几文钱讨价还价,甚至喜欢看别人被他骗了卦金后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他是个骗子,也是个游历人间的仙人。
那一年,隆冬。神州北方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雪。
大雪封山,连绵不绝。不仅冻死了无数庄稼和牲畜,也引得一些深山中的妖兽和流窜的魔教散修出来为祸人间。
周一仙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往河阳城的官道上。他那身标志性的旧道袍已经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为了御寒,他甚至把那面“仙人指路”的布幡扯了下来,像围脖一样裹在脖子上。
“娘的,早知道今天这鬼天气,老夫就在上一个镇子的怡春院多住两晚了……哪怕只给那老鸨算卦抵房钱呢!”周一仙一边搓着手,一边骂骂咧咧。
转过一个山坳,前方的风雪中隐约出现了一个村落的轮廓。
周一仙眼睛一亮,脚下的步伐瞬间快了几分:“天无绝人之路!老夫这相面摸骨的手艺,换口热汤喝总不成问题。”
然而,当他走到近前时,脸上的喜色却渐渐凝固了。
这是一个死村。
没有炊烟,没有狗吠。村口的老槐树下,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鲜血已经和冰雪冻结在一起,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紫黑色。破败的茅草屋大门敞开着,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和极其阴寒的煞气。
周一仙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起。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符箓,闭上眼睛感受了片刻。
“炼血堂的余孽,还是万毒门的杂碎?下手真够狠的,连个活口都没留,连魂魄都被抽走了。”周一仙叹了口气,把裹在脖子上的布幡重新挂回竹竿上,准备转身绕道。
他虽然修为通天,但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是:绝不沾染红尘因果,绝不插手正魔恩怨。这世间每天都有人死,他救不过来,也不想救。
就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哇——哇——”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被风雪声吞没的婴儿啼哭,突然从村子最深处的一座破磨坊里传了出来。
周一仙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风雪中,闭上眼睛,仿佛在和心里那个冷漠的声音做着激烈的斗争。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老夫连自己都养不活,还管什么闲事……”周一仙嘴里念叨着,强迫自己往前走。
走了十步。
啼哭声越来越弱,像是小猫临死前的呜咽。
“哎!真他娘的是欠了这贼老天的!”
周一仙猛地转过身,身形如同一只大鸟般拔地而起。他没有用任何法宝,但那缩地成寸的无上步法,让他在眨眼间便跨越了半个村落,一脚踹开了那座破磨坊的木门。
磨坊里光线昏暗,寒风从四面漏风的墙壁灌进来。
在磨盘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粗布花袄的年轻农妇倒在血泊中,她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显然是遭遇了妖邪的毒手。但即便在死前,她的双手依然死死地护在身下,形成了一个狭小的庇护所。
那微弱的哭声,正是从她身下传来的。
周一仙叹了口气,走上前,轻轻掰开农妇已经僵硬的双臂。
襁褓中,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的女婴。她的脸被冻得发紫,声音已经嘶哑,眼睛紧紧闭着,小手在半空中徒劳地抓挠着,似乎在寻找母亲的温暖。
周一仙本想把她抱起来,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女婴脸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了原地。
“这……这怎么可能?”
周一仙那双总是透着狡黠与市侩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一把抓起女婴细小的手腕,大拇指按在她的脉门上,随后又死死盯着女婴的眉心。
没有错。
这女婴的命格,简直可以说是这世间最罕见、也最可怕的命格之一。
极阴之体,天生鬼脉。
这也就罢了。最让周一仙心惊的是,这女婴的印堂处,隐隐有一股灰败的死气盘旋。在相术中,这叫“天妒之相”。拥有这种命格的人,天生能通阴阳,晓鬼神,但注定活不过三岁便会夭折。而她若是落入魔教中人手里,便是修炼阴毒功法、祭炼绝世法宝的绝佳鼎炉!
“难怪……难怪那些魔教妖人屠了村子,却没有发现她。”周一仙喃喃道,“因为她天生鬼脉,连气息都如同死物一般,那些妖人只当这角落里是一具死婴罢了。”
救,还是不救?
周一仙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次感到如此棘手。救了她,就等于接下了一个天大的麻烦。要想保住这女婴的命,不仅要耗费极大的心血为她逆天改命,还要时刻防备着那些对她命格垂涎三尺的邪魔歪道。
“老夫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麻烦……”
周一仙嘟囔着,慢慢松开了女婴的手。
仿佛是察觉到了唯一的生机正在离去,原本已经快要哭不出声的女婴,突然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如同黑曜石般纯净、明亮的眼睛。没有世俗的杂质,没有绝望的阴霾,只有一种对生命的本能渴望。
就在这一刻,女婴那只被冻得冰凉的小手,胡乱地挥舞了一下,竟然不偏不倚地抓住了周一仙垂下来的一缕脏兮兮的胡须。
她没有哭,反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咯咯”的笑声。
周一仙愣住了。
在这满是尸体、血腥与寒风的破磨坊里,这一声微弱的笑声,就像是劈开混沌的一道光,直直地照进了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看透了生死的老怪物心里。
“罢了,罢了!”
周一仙猛地一拍大腿,小心翼翼地将女婴连同襁褓抱了起来,然后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原本就不怎么保暖的破道袍,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你这小丫头,命虽然薄得像纸,但手劲倒是不小。既然你抓了老夫的胡子,那老夫就逆一次这狗屁老天,看看能不能把你这纸糊的命给糊厚实了!”
风雪依旧肆虐,但破磨坊里,却似乎多了一丝人间的暖意。
几天后,河阳城外的一处破庙里。
周一仙正端着一个破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半碗还冒着热气的羊奶。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把木勺子舀起一点,吹了吹,送到怀里女婴的嘴边。
“喝吧喝吧,小祖宗。这可是老夫搭上了半辈子的脸面,又赔了那牧羊老汉三卦的免费算命,才换来的半碗羊奶。你再不喝,老夫就只能放血给你喝了。”
女婴似乎是饿极了,闭着眼睛,吧嗒吧嗒地吮吸着,不多时便把半碗羊奶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满意地打了个小奶嗝,沉沉睡去。
看着女婴熟睡的脸庞,周一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枯草堆上,感觉比和青云门道玄老头打一架还要累。
这几天,为了养活这个小东西,堂堂周一仙可谓是吃尽了苦头。他不敢用真气强行给她续命,怕她虚弱的经脉承受不住;他只能像个最普通的农家老爷爷一样,到处坑蒙拐骗,只为了换一口能让婴儿喝下的米汤或兽奶。
“你这小丫头,既然跟了老夫,总得有个名字。”
周一仙一边从火堆里扒拉出一个烤得半糊的红薯,一边自言自语。
他翻遍了脑子里那些高深莫测的道家典籍,什么“清秋”、“若水”、“明月”……想了一大堆,又都被他一一否决。
“不行不行,那些名字太轻飘飘了,压不住你这‘天妒’的鬼命格。贱名好养活,得取个接地气点的。”
周一仙咬了一口红薯,看着女婴那圆乎乎的脸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