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原。
绵绵的春雨已经下了两日，将这座名为“临渊”的水乡小镇，洗刷得宛如一幅清透的水墨画。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两旁，白墙黛瓦的屋檐下，滴答滴答地落着雨水，汇聚成一条条小小的水流，流向穿镇而过的小河。
小河上，飘荡着一只乌篷船。
船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正慢悠悠地摇着橹。船舱里，坐着两位客人。
男的穿着一身极普通的灰布长衫，哪怕是在微凉的春雨中，衣衫也显得有些单薄。他面容平凡，皮肤带着常年劳作般的微黑，但那双眼睛却极亮，透着一股历经千帆后、如深潭般的平静与温和。
他的脚边，趴着一只体型硕大、老得连牙都快掉光的大黄狗，正打着呼噜睡得香甜。大黄狗的背上，还蜷缩着一只灰毛猴子，猴子手里死死抱着半个啃过的莲蓬，时不时地咂咂嘴。
坐在灰衣男子对面的，是一名白衣女子。
她同样穿着不显山不露水的素净衣衫，头上戴着一顶垂着白色轻纱的斗笠，遮住了容貌。但即便如此，她仅仅是端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周身便自然流露出一股清冷绝尘、宛如姑射仙子般的气质。那种清冷中，又带着一丝让人心安的沉静。
这两人，正是离开了青云山大竹峰，游历天下的张小凡与陆雪琪。
“两位客官，临渊镇到了。”老船夫将船靠了岸，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模糊。
张小凡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船夫：“多谢老人家。”
他转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
陆雪琪微微低头，将自己那只白皙如玉、曾经握着天琊神剑斩杀过无数妖魔的手，轻轻放入了那个略显清瘦的手掌中。
借着他的力道，她轻盈地跨上了湿滑的青石板码头。
“汪汪！”大黄狗抖了抖身上的毛，迈着老迈的步子跟了上来。小灰则熟练地一跃，跳到了张小凡的肩膀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两人一狗一猴，顺着青石板路，走进了这座烟雨蒙蒙的小镇。
此时正值饭点，虽然下着雨，但街边的商铺和摊贩依然热闹。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混合在雨水中的各种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饿了吗？”张小凡偏过头，看着身边的白衣女子，温声问道。
陆雪琪透过斗笠的轻纱，看着远处一个正冒着热气的摊位，轻轻点了点头：“嗯。”
在以前，修真之人到了她们这般境界，早已辟谷，吸收天地灵气便可存活，何须五谷杂粮？但自从张小凡重塑了这片天地的规则后，他们反而更愿意像个真正的凡人一样，去感受这腹中饥饿，去品尝这人间百味。
两人走到那个摊位前。这是一个卖馄饨的小摊，摊主是个胖乎乎的大娘，正手脚麻利地在一个大铁锅里煮着什么。
“大娘，来两碗馄饨。”张小凡熟练地拉开一条长条凳，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水渍，示意陆雪琪坐下。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好！”胖大娘笑吟吟地应了一声。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鲜肉小馄饨端了上来。清澈的汤底里，漂浮着翠绿的葱花、金黄的蛋丝和几点提味的虾皮，一个个皮薄馅大的馄饨像是一朵朵盛开在水中的小白花。
陆雪琪摘下斗笠，放在一旁。
当她容貌显露的那一刻，周围几个正在吃东西的食客，甚至是那位胖大娘，都忍不住愣了一下。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光之美，仿佛这烟雨蒙蒙的江南，都因为她的出现而亮了几分。
但陆雪琪对这些目光早已习以为常，她微微垂下眼帘，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轻轻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皮薄肉鲜，汤汁浓郁。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春雨带来的那一丝湿冷。
“味道如何？”张小凡看着她，嘴角带着一抹笑意。
“极好。”陆雪琪由衷地说道。她抬起头，看着张小凡也大口大口地吃着，眼底泛起一丝柔光，“不过，比你做的，还是差了一点点。”
张小凡轻笑出声：“那我今晚借客栈的后厨，给你做你爱吃的水煮鱼。”
“相公对娘子可真是体贴啊。”胖大娘在一旁听到了，忍不住笑着插嘴道，“我看两位不像是本地人，是出来游山玩水的吧？这大雨天的，还能这般恩爱，真是羡煞旁人。”
一句“相公娘子”，让陆雪琪那白皙如雪的脸颊上，飞起了一抹极淡、极好看的红晕。她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低下了头，吃馄饨的动作更慢了些。
张小凡看着她羞窘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他没有去解释什么修真界的掌故，只是顺着大娘的话笑道：“是啊，成亲多年了，好不容易闲下来，就带她到处走走。”
一顿简单的凡间早食，吃得两人心中皆是暖意融融。
临走前，张小凡在桌上放下了几枚铜板。在手指离开桌面的那一刻，他悄无声息地在馄饨摊的灶台下，留下了一缕极其微弱的、象征着“健康平顺”的造化之气。
这点气息不足以让人白日飞升，却足以让这位辛劳的胖大娘，往后余生无病无灾，安享晚年。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游历。不斩妖除魔，不追求长生，只在这红尘中，留下一串串平静的足迹。
离开临渊后，两人一路向西南而行。
两个月后，他们来到了一片极其广袤的地域。
这里，曾经是神州浩土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凶地之一——死亡沼泽。
当年，这里终年被剧毒的瘴气笼罩，沼泽底下潜伏着无数洪荒异种和剧毒妖兽。不知多少正魔两道的修士，为了寻找天书或者异宝，将性命永远地留在了这片烂泥之中。张小凡和陆雪琪，也曾在这里经历过九死一生的凶险，这里有他们太多沉重的回忆。
可是今天，当他们再次站在死亡沼泽的边缘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变了。”陆雪琪看着前方，轻声说道。
曾经那如同实质般、翻滚不休的黑色毒瘴，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散发着奇异馨香的薄雾。
沼泽里的泥水不再是死寂的黑色，而是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一种斑斓的光泽。最令人震撼的是，在这片一望无际的沼泽表面，竟然开满了一种不知名的、巨大的水生花朵。
花瓣呈现出透明的冰蓝色，每一朵都有脸盆大小，它们密密麻麻地漂浮在水面上，随风摇曳，宛如一片从天上坠落的星海。
“是啊，变了。”张小凡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没有腐臭，只有草木的清香。
天道规则的重塑，让天地间的灵气重新洗牌。这片曾经被天地戾气淤积的死地，在经历了漫长的沉淀后，反而因为灵气过于浓郁，孕育出了这等奇绝的景致。
万物相生相克，死之极尽，便是生。
“叽叽！”小灰从张小凡的肩膀上跳下来，几个起落，直接跳到了一朵巨大的蓝色花朵上。那花朵托着它的重量，竟然只微微下沉了一点。小灰好奇地撕下一片花瓣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立刻兴奋得手舞足蹈，显然味道极其甜美。
大黄狗在岸边急得直叫唤，它太重了，怕掉进水里，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猴子吃独食。
张小凡和陆雪琪相视一笑，两人并肩，踏上了这片曾经的死地。
他们没有御剑飞行，只是足尖轻点在那一朵朵蓝色的花朵上，仿佛凌波微步，向着沼泽深处走去。
就在他们走到沼泽外围的一片巨大枯木林时，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这株‘凝冰草’是我们先发现的！你们长生堂的人不要欺人太甚！”一个听起来有些稚嫩、带着明显怒意的少年声音响起。
“笑话！天地灵宝，有德者居之。你们几个连御剑都摇摇晃晃的毛头小子，也配拿这等灵草？赶紧滚，否则别怪大爷手下无情！”另一个粗犷的声音嚣张地回应。
张小凡和陆雪琪透过薄雾看去。
只见枯木林中央，有一块隆起的泥地，上面孤零零地生长着一株散发着寒气的白色小草。
草药两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