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的风，是自由的。
这是小白成为一只“普通”狐狸之后，最先、也是最深刻的感悟。
它带着海水的咸腥和阳光的暖意，不像狐岐山那般清冷，也不似南疆那般潮热。它吹拂在身上，没有了千年妖力构成的无形屏障，每一丝微小的气流，都能在皮肤上留下最真切的触感。
痒痒的，带着一点点黏腻，却真实得让她想哭。
她常常会化作那只通体雪白、只有一条短小尾巴的小狐狸，懒洋洋地趴在澜语新开辟的鲛人宫殿最高处的珊瑚礁上，一晒就是一整天。
小灰偶尔会让张小凡送它来南海，看她。它用猴爪子挠挠她的下巴，叽叽喳喳地比划着，说她现在这副模样，看着比以前顺眼多了，至少没那么多尾巴，不会打到它的脸。
每到这时，小白只是懒懒地睁开眼，用那条唯一的尾巴尖，不轻不重地抽一下猴子的脑门，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她确实，太累了。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源自灵魂深处，那被数千年光阴浸泡、发酵后的倦怠。
澜语有时候会坐在她的身边，用那双雪白长发下、依旧清澈如海的蔚蓝眼眸看着她。
“后悔吗？”澜语问过她。
用千年道行，去换一个本该与你势不两立的女人的命。
用永恒的自由，去换取一个凡人的短暂寿命。
值得吗？
小白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微微眯起眼，看着远处那片在阳光下波光粼粼、一望无际的海面。
记忆，如同这海潮，一波一波地，涌上心头。
那是在伪灵渊的残骸深处，在那个被空间裂缝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即将归于混沌的绝地里。
周围是足以绞杀一切的虚空风暴，陆雪琪以重伤之躯，强行撑起了“神剑御雷真诀”的太清结界，将她们二人护在其中。
那时的陆雪琪，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角挂着怎么也擦不干净的血迹。天琊神剑在她身前剧烈地震颤着，剑身上的蓝光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可她的眼神，依旧是那样的倔强，那样的清冷，那样的……不肯认输。
小白靠在结界的内壁上，妖力几乎耗尽，连维持人形都变得无比艰难。她看着那个白衣女子的背影，心中第一次，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和调侃。
她其实，一直都不怎么喜欢陆雪琪。
太冷，太硬，太像一块永远也捂不热的冰。
不像碧瑶，敢爱敢恨，像一团炽烈的火焰，哪怕是飞蛾扑火，也要烧得轰轰烈烈。
但那一刻，看着那个在毁灭风暴中，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死死撑起一片生天的背影。小白忽然觉得，这块冰，其实和那团火，是一样的。
她们，都是傻子。
为了同一个男人，可以连命都不要的、彻头彻尾的傻子。
“喂。”小白的声音很虚弱，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你还能撑多久？”
陆雪琪没有回头，声音因为灵力的过度消耗而有些沙哑：“撑到……他来。”
“他来？”小白轻笑出声，“他若是来不了呢？或是……他若是来了，我们三个人，却只能活一个呢？”
陆雪琪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结界的光芒，也随之剧烈地晃动起来，几道细小的空间裂缝瞬间撕裂了结界边缘，带起刺骨的寒意。
陆雪琪闷哼一声，嘴角溢出的鲜血更多了。
她没有回答。
但小白，却已经从她的沉默中，看到了答案。
如果只能活一个，她会让那个人，活下去。
这个傻子。
小白在心里骂了一句，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焚香谷那冰冷黑暗的玄火坛深处。
她被囚禁了三百年。
三百年，暗无天日。
她唯一的念想，就是自由。为了自由，她可以付出一切。
后来，那个叫张小凡的傻小子，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他帮她，逃了出去。
那一天，她重新看到阳光时，她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
可后来她才发现，自己只是从一个小的牢笼，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的牢笼。
那个牢笼，叫“情”。
后来，她跟在了张小凡身边。
起初，只是为了还那份自由的人情。
她好奇他，如何从一个木讷的少年，变成那个杀伐果决、眼神里充满了痛苦与仇恨的鬼厉。
她看着他，为了复活碧瑶，上天入地，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
她陪着他，走过了南疆，闯过了死泽，探过了天帝宝库。
她看着他，在爱与恨的深渊里，苦苦挣扎，遍体鳞伤。
她一次又一次地，用那副玩世不恭的、慵懒妩媚的姿态，去点拨他，去试探他，甚至……去戏弄他。
她喊他“小子”，喊他“呆子”，语气轻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在这数千年的漫长孤寂中，这个傻小子的出现，是她那早已如一潭死水般的心湖里，投入的唯一一颗，能激起涟漪的石子。
她喜欢看他窘迫的样子，喜欢看他明明很生气却又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那会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而不是一具，被岁月风干了所有情感的、行走的古董。
她有没有动过心？
或许吧。
在哪一个瞬间？
或许是，在那玄火坛中，他们共同破局，最终从那必死之局中逃脱。
或许是，在那镇魔古洞里，面对兽神的压迫，他们携手奋战，共渡难关。
亦或许是，在那伪灵渊下，他终于出现的那一刻，劫后余生。
也许都不是，只是他递给了它一只烤的香气四溢的兔腿.......
但她，是活了数千年的九尾天狐。
她看得太透，也太明白。
她知道，那个傻小子的心里，早已被一个绿衣女子，和一个白衣女子，塞得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第三种颜色。
她更知道，她所追寻的，是无拘无束的自由。
她是一阵风，风的归宿，是天地，而不是谁家小小的庭院，小小的青云山。
所以，她将那丝或许存在过的心动，死死地，压在了心底最深处，用千年的慵懒与玩世不恭，将其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只做他的“小白”。
一个，可以为他指点迷津，可以陪他插科打诨，却永远不会成为他负累的、红颜知己。
此刻。
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油尽灯枯的陆雪琪。
小白忽然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欠张小凡的，是自由与情谊。
而她欠自己的，是一场，彻彻底底的、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本心的……选择。
如果陆雪琪死了。
张小凡，会疯。
不是变成鬼厉那种，被仇恨驱使的疯。
而是，会变成一种，彻底的、毁灭性的、连他自己都会被吞噬的疯。
到那时，他或许会真的，为了复活这两个女人，做出一些，比修罗降世，还要恐怖百倍的事情。
到那时，他就不再是那个，她认识的那个，其实很简单的张小凡了。
他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没有了心的……魔。
她，不想看到那一幕。
所以，她要做一个选择。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解脱的选择。
“喂，冰块脸。”
小白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的平静。
“你信不信，我比你，更懂他。”
陆雪琪的身体又是一震，没有回头，却仿佛在用尽全力地倾听。
“碧瑶的死，是他心头的一根刺，让他痛苦，让他入魔，但也让他……有了一个活下去的‘执念’。”
“可若是，连你也死了……”
小白轻轻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见的悲悯。
“那根刺，就会变成一把刀，一把，会把他自己，也彻底捅死的刀。”
“他不需要，再背负上，第二条，因为他而死的性命了。”
“所以，你得活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