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是大竹峰一天中最好的晨光。
不是因为紫气东来,也不是因为灵机初蕴,而是因为那光。那穿透了层层叠叠黑节竹叶,最终洒落在守静堂前青石板上的、细碎而又温暖的光斑,像极了许多年前,他刚入门时,师娘苏茹在厨房里筛米时,从指缝间漏下的阳光。
宋大仁睁开眼时,文敏还在睡。她侧着身子,呼吸均匀,恬静的睡颜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宋大仁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生怕惊扰了她。自从三年前那场浩劫之后,他便格外珍惜这每一寸来之不易的安宁。
他没有立刻起身练功。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窗外的竹影,听着风拂过竹梢的声响。
“沙沙……沙沙……”
那声音里,有师父田不易的严厉训斥,有师娘苏茹的温柔浅笑,有老四何大智的朗朗书声,有老六杜必书摇动骰子时的窃喜,有灵儿银铃般的娇嗔,也有……老七在厨房里,切菜时那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这些声音,曾是大竹峰的魂。
如今,斯人已逝,或是早已不复当年。但这声音,却被这山、这竹、这风,给记住了。
“大仁,又在想什么?”
文敏不知何时醒了,从身后轻轻环住了他宽厚的腰身。
“没什么。”宋大仁回过神,握住妻子的手,那掌心的温暖,将他从回忆的微凉中拉了回来,“只是觉得,今天天气不错,后山新长出来的那批笋,应该可以挖了。”
“你呀。”文敏将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轻笑道,“身为一峰首座,心里记挂的,还是这些柴米油盐的事。”
“首座也要吃饭嘛。”宋大仁憨厚地笑了笑,“况且,大竹峰的道,不就在这柴米油盐里么?”
文敏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她懂他。
这个男人,没有林惊羽那般惊才绝艳的剑道天赋,没有曾书书那般博闻强识的机敏头脑,更没有那一位……足以逆转乾坤的通天彻地之能。
他拥有的,只是这山岳般的肩膀,和一颗,比这青云山的石头还要坚韧、还要质朴的心。
而这,恰恰是如今的青云门,如今的大竹峰,最需要的东西。
守静堂前的空地上,十几个半大的少年正站着桩,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
这是浩劫之后,青云门招收的第一批新弟子。
没有了天道法则的束缚,如今的孩童,根骨之佳,悟性之高,远超以往任何一个时代。放在以前,这里面任何一个拎出来,都足以让各脉首座抢破了头。
可宋大仁不急。
他背着手,在弟子们中间慢慢地走着,既不纠正他们的姿势,也不讲解什么高深的心法。
“首座。”
一个名叫“石满”的少年,是这批弟子里资质最好的,此刻却有些不耐烦了,“咱们这马步还要站多久啊?弟子感觉体内的真气都快满溢出来了,什么时候才能学‘神剑御雷真诀’?”
这问题一出,其他少年也都露出了期盼的神色。
神剑御雷真诀,青云门镇派绝学,引九天神雷,煌煌天威,哪个少年不心向往之?
宋大仁看着石满那跃跃欲试的脸,像极了许多年前,那些个总想学些厉害法术,好在小师妹面前炫耀的师弟们。
他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指着旁边那片一望无际的黑节竹林。
“石满,你上山多久了?”
“回首座,已有三月。”
“这三个月,我让你们做什么?”
“砍竹子,挑水,扎马步。”石满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他本以为自己天资过人,拜入青云后定能一飞冲天,谁知竟是日复一日地做这些枯燥的杂活。
“那你现在,去给我砍一根竹子来。”宋大仁说道。
石满一愣,但还是领命而去。他如今已有些修为,几个纵跃便到了林边,随手一掌,一道凌厉的掌风便将一根碗口粗的黑节竹劈断。他扛着竹子,得意洋洋地跑了回来。
宋大仁接过竹子,看了一眼那参差不齐的断口,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解下一把平平无奇的柴刀,走到了竹林边。
他没有动用任何真气。
他只是,像一个最普通的老樵夫一样,调整了一下呼吸,看准了一根竹子的根部,然后,挥刀。
“唰!”
一刀。
只一刀。
那坚逾钢铁的黑节竹,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甚至能映出人影。
所有弟子都看呆了。
宋大仁将那截竹子拎了回来,放在石满劈断的那根旁边,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看明白了么?”宋大仁看着石满,眼神温和。
石满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低下了头:“弟子……弟子愚钝。”
“不,你不愚钝。你只是太急了。”宋大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体内的真气,就像是一条奔涌的江河。神剑御雷真诀,就是那毁天灭地的洪水。可你连挖一条小小的沟渠,把水引到田里都做不好,又如何去驾驭那滔天洪水?”
“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想着怎么引九天神雷,而是想着,怎么把你们的每一分力气,都用在该用的地方。什么时候,你们能不用真气,只凭一把柴刀,一刀砍断黑节竹,且断口平滑如镜,你们的剑,才算是入了门。”
宋大仁指着那片竹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弟子的耳中。
“这,就是大竹峰的道。”
“先学会做饭,再想着辟谷。先学会砍竹,再想着御剑。把最简单的事情,做到极致。这就是你们师爷,当年教给我,也教给你们那位……传说中的七师叔的道理。”
弟子们似懂非懂,但看着宋大仁那沉稳如山的背影,心中的那份浮躁,却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他们重新站好马步,这一次,眼神里少了几分好高骛远,多了几分脚踏实地的沉静。
文敏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
他或许不是一个惊才绝艳的师父,但他,一定是一个,最稳重、最可靠的引路人。
这就是笨人的法子。
不走捷径,只走大道。
午后,弟子们各自去修炼了。
宋大仁独自一人,扛着一把锄头,走进了后山那片新开垦出来的菜地。
他小心翼翼地挖开一丛竹子的根部,从湿润的泥土里,刨出几根肥嘟嘟、水灵灵的冬笋。
他拍掉上面的泥土,用一个布袋装好,又从旁边的菜畦里,拔了几颗沾着露水的小白菜。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回自己的屋舍,而是顺着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向着后山的更深处走去。
那条路,没有石阶,甚至连路都算不上。那是近三年来,他日复一日走出来的。
路的尽头,是三间极其简陋的茅草屋。
屋前,篱笆围着一个小院,院里晒着些干菜和药草。
宋大仁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让他无比怀念的、淡淡的饭菜香气。
他走到篱笆门前,没有敲门,只是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
“老七。”
屋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麻衣的男子走了出来。他的样貌很平凡,身上没有任何高手的气息,就像是个普通的山中农夫。
正是张小凡。
他看到宋大仁,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和多年前那个在大竹峰厨房里忙碌的少年,一般无二。
“大师兄,你来了。”
“给你送些新笋过来。”宋大仁将手里的布袋递了过去,“刚挖的,新鲜。”
张小凡接了过来,打开看了看,点了点头:“今年的笋,比去年的好。看来那场光雨,把这山的土也养肥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宋大仁沾满泥土的裤腿和粗糙的手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暖意。
“师兄作为一脉首座,这些粗活,让弟子们去做便是。”
“那哪成?”宋大仁一瞪眼,摆出了大师兄的架子,“大竹峰现在的规矩,首座也得下地干活。”
张小凡笑了笑,没有再争辩。
他知道,这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