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门,大竹峰。
风穿过漫山遍野的黑节竹,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许多年前,师父在守静堂里翻阅道卷时的书页摩擦声。
宋大仁站在崖边,望着云海翻腾。他的身躯比年轻时更加宽厚了,岁月的风霜在他的眼角刻下了深深的纹路,那张原本就显得有些憨厚木讷的脸上,如今多了一种如山岳般沉稳的威严。
他不再是那个每次犯错都被师父训得抬不起头的大师兄了。如今,他是大竹峰的首座。
一件温软的披风轻轻披在了他的肩头。宋大仁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在这世上,能带着这般淡雅兰香,且脚步声如此轻柔的,只有他的妻子,文敏。
“夜深了,风大,当心着凉。”文敏的声音一如当年在小竹峰时那般温柔,只是如今多了一份属于人妻的笃定。
宋大仁顺势握住了文敏的手,那双手曾握过仙剑,也曾为他缝补过破损的衣袍。“敏儿,我只是在想……若是师父和师娘还在,看到今天的大竹峰,会是高兴,还是会骂我没出息。”
文敏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柔声道:“田师叔虽然嘴上严厉,但心里最看重的就是你。苏茹师叔更是常对我说,大竹峰交给你,他们最放心。你做得很好,大仁。”
宋大仁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做得很好吗……”他喃喃自语。
他的目光穿透了夜色,看向了后山那片幽暗的竹林,看向了那两座并排而立的坟茔。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些夹杂着欢笑、泪水、血腥与绝望的过往,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在青云门七脉之中,大竹峰历来人丁稀少。田不易是个极其骄傲且护短的人,但他的骄傲在面对其他各脉首座时,往往会化作难以言喻的憋屈——因为他的弟子们,资质实在算不上拔尖。
而宋大仁,作为开山大弟子,更是将“平庸”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他没有龙首峰齐昊那般惊才绝艳、八面玲珑;没有长门萧逸才那般深不可测、城府极深。他体格健壮,性格憨直,修炼太极玄清道也是按部就班,毫无捷径可言。
宋大仁至今记得,自己刚拜入大竹峰没多久,田不易看着他练习砍竹子时的眼神。那是一种恨铁不成钢,却又无可奈何的眼神。
“笨!太笨了!简直就是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田不易胖胖的身躯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气急败坏地指着宋大仁的鼻子骂,“十虎剑到了你手里,简直跟废铁没两样!”
那时的宋大仁,只能满脸通红地低着头,任由师父唾沫横飞。老二吴大义、老三郑大礼、老四何大智等人躲在柱子后面偷笑。
每当这时,师娘苏茹就会端着茶走出来,笑着白田不易一眼:“行了行了,你当初收他的时候不就知道他性子稳重吗?大仁虽然悟性不如别人,但胜在心性坚韧,踏实肯干。大竹峰的家业,不交给他这样的人,难道交给那几个滑头?”
苏茹的话,总能让田不易的怒火瞬间熄灭。他冷哼一声,端起茶杯回了内堂。
那一刻,宋大仁偷偷抬起头,看着师娘温柔的笑脸,心里暗暗发誓:我宋大仁这辈子就算修不成什么惊天动地的神仙,也一定要替师父师娘守好这大竹峰。
他是大师兄。
大师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当师父发火时,他要第一个站出来顶罪;意味着师弟们下山历练时,他要冲在最前面挡刀;意味着大竹峰的晨钟暮鼓、柴米油盐,他都要一肩挑起。
直到那个瘦小的身影被带上大竹峰。
张小凡上山的那天,也是个阴天。
宋大仁看着那个眼神呆滞、满身泥土的少年,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怜惜。草庙村的惨案他听说了,他无法想象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如何承受那样的地狱之灾。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大竹峰的老七了。我叫宋大仁,是你的大师兄。”宋大仁摸了摸张小凡的头,尽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和蔼可亲。
起初的日子里,宋大仁几乎是手把手地教张小凡。教他怎么握刀,怎么砍黑节竹,怎么引气入体。张小凡比当年的他还要笨,一套最基础的心法,教了十几天都背不全。
田不易气得连饭都不想吃,大竹峰的饭桌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宋大仁看着局促不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小师弟,便主动包揽了厨房的活计——尽管他做的饭菜难吃得连大黄都不愿意碰。直到有一天,张小凡默默地接过了他手里的锅铲。
那一顿饭,田不易破天荒地吃了三碗。从那天起,大竹峰的厨房成了张小凡的领地,而大竹峰的笑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宋大仁喜欢看着小凡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喜欢看他和田灵儿在竹林里追逐,喜欢看大黄和小灰为了骨头打闹。那是宋大仁记忆中,大竹峰最美好的岁月。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老四何大智读书,老六杜必书赌钱,小凡做饭,灵儿娇笑,师父吹胡子瞪眼,师娘温柔劝解。
他甚至开始偷偷幻想,等自己哪天终于鼓起勇气,去小竹峰向水月大师提亲,把文敏娶回来,大竹峰就更热闹了。
然而,命运的车轮,却在七脉会武之后,碾碎了所有的温情。
谁也没有想到,那个只会做饭、砍竹子的小师弟,会在七脉会武上大放异彩;更没有人想到,那根黑乎乎的烧火棍,竟是天地间至凶之物。
当流波山之役结束,张小凡的身份遭到质疑时,宋大仁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他看着师父田不易那张阴沉的脸,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玉清殿上,道玄真人动用了诛仙剑阵。
碧瑶挡在了张小凡身前,魂飞魄散。张小凡堕入魔道,化名鬼厉,叛出青云。
那天晚上,大竹峰下了一场暴雨。宋大仁站在张小凡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床铺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一个一米八几的汉子,捂着脸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大师兄……”身后传来吴大义等人的哽咽声。
宋大仁猛地站起身,擦干眼泪,转过身严厉地看着师弟们:“哭什么!老七命苦,但他终究是我们大竹峰的人!只要师父没说把他逐出师门,他就永远是我们的老七!都回去修炼,谁也不许懈怠!”
他必须坚强,因为他是大师兄。
但真正的绝望,还在后面。
兽神之乱,青云门元气大伤。而后,道玄真人因受诛仙剑反噬,心智入魔。田不易为了拯救道玄,更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毅然前往寻找,却最终落入了魔爪。
当小凡带着田不易的尸体回到大竹峰时,宋大仁觉得整个天都塌了。
那个虽然脾气暴躁,却总是用宽广的后背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师父,死了。
那一刻,宋大仁没有哭。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指责陆雪琪,因为他看到了师娘苏茹的眼睛。那双总是充满温柔和智慧的眼睛,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化作了一潭死水。
“大仁。”苏茹叫了他一声。
“师娘,弟子在。”宋大仁跪在地上,声音嘶哑。
“大竹峰,交给你了。照顾好灵儿,照顾好你的师弟们。若是……若是小凡有一天回来了,告诉他,师父和师娘,从来没有怪过他。”
宋大仁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猛地磕头:“师娘!您别吓弟子!大竹峰不能没有您啊!”
但苏茹只是平静地笑了笑。几天后,苏茹殉情自尽。
父母双亡的田灵儿哭得晕死了过去,师弟们乱作一团,整个大竹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悲恸之中。
宋大仁站了起来。
他走到师父和师娘的棺木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了鲜血。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满院子的白帆和哭泣的师弟师妹。
他的眼神变了。从那一刻起,那个憨厚、笨拙、总是在师父身后傻笑的宋大仁不再了。以后,他便是大竹峰的脊梁。
“大义,去准备师娘的后事,要与师父同穴。”
“大礼,去通知各脉首座,大竹峰治丧。”
“大智,去熬药,灵儿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