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峰后山,祖师祠堂。
这里的风似乎比别处都要老几岁,吹过那些不知长了多少年的古柏时,发出的都是“呜咽”的动静,像是哪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在哭诉。
“沙、沙、沙……”
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得让人想睡觉。
萧逸才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稍微弯着,那一丝不苟的动作,要是让不知情的人看了,准以为是哪个想不开的老秀才在这体验生活。谁能想到,这主儿十年前还是正道第一大派的掌门人,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修真界抖三抖?
“我说萧师兄,这块地你都扫了半个时辰了,再扫,地皮都给你刮下来三层。”
一道冷冽的声音打破了沉闷。
林惊羽倚在祠堂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上,怀里抱着斩龙剑,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那副吊儿郎当却又锋芒毕露的德行,跟十年前那个愣头青比起来,相差甚远,还多了点胡茬子。
自天音寺一役,林惊羽身受重伤,在青云门休养数年,最后还是在掌教陆雪琪的全力救治之下,方才彻底痊愈。
痊愈后的林惊羽放下了执念,在神州各地独自游历了数年,性格比之过往发生了许多的变化,修为也精进许多,隐约有冲击那上清境第九层之态势。
萧逸才手里的扫帚没停,头也没抬:“心不净,地怎么扫都脏。”
“得了吧,别跟我扯这些参禅悟道的大道理,听着脑仁疼。”林惊羽翻了个白眼,随手从腰间解下一个酒葫芦,那是大竹峰特产的黑节竹酒筒,也不打招呼,径直朝萧逸才脑袋扔过去,“接着!这是小凡让我带来的,说是今年新酿的,劲儿大,能冲一冲你这一身的暮气。”
萧逸才单手一抄,稳稳接住。
他愣了一下,看着手里那个还带着温热的竹筒,那张严肃的苦瓜脸上终于挤出一丝活气儿。
“他……有心了。”
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香混着竹子的清气扑鼻而来。萧逸才也不含糊,仰脖子就是一大口。
“咳咳咳……”
太久没沾酒,这烈酒入喉像是一把刀子,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瞧你那出息。”林惊羽撇撇嘴,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也不嫌脏,“如今陆师姐把青云门打理得跟铁桶似的,曾书书那家伙整天鼓捣些稀奇古怪的阵法,说是要把青云山改成什么‘自动防御’。现在的青云门,比你在的时候热闹多了。”
萧逸才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索性也坐了下来,把扫帚往旁边一扔。
“热闹好啊。”他笑了笑,这回是真笑,“我这人,太板正,心眼又小,把青云门带得死气沉沉的。陆师妹比我强,她看似冷,其实心里有团火。张师弟……更是个能在废墟上种花的人。”
林惊羽斜了他一眼:“后悔了?”
“不后悔。”萧逸才摇摇头,目光看向远处云海,“在这扫地挺好。以前总想着怎么当好掌门,怎么压过别人一头,怎么才能不靠着张师弟撑起青云,心神俱疲。现在?我只要伺候好祖师们的牌位就行,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林惊羽嗤笑一声:“你倒是想得开。不过……你也别太安逸了。我最近下山几趟,感觉不太对劲。”
萧逸才眼神微微一凝,那股曾经的掌门威压瞬间冒了个头,又迅速收敛:“怎么说?”
“东海那边。”林惊羽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神色少有的严肃,“风里有股腥味,不是鱼腥,是人血。”
大竹峰,膳厅。
如果说祖师祠堂是青云山的养老院,那大竹峰就是全山的托儿所加娱乐中心。
“大大大!买定离手啊!这把要是再开小,我杜必书就把这骰子吃了!”
老六杜必书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个自制的竹筒摇得哗啦作响,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哪像个修仙的,活脱脱一市井赌棍。
围在他身边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师兄宋大仁家的小胖墩宋念,还有几个从其他峰跑来蹭饭的小萝卜头。
“六师叔,我压大!这是我攒了一个月的糖葫芦钱!”小宋念把几个铜板往桌上一拍,那豪气干云的架势,颇有乃父之风——虽然宋大仁这辈子就没豪气过。
“开!”
杜必书猛地揭开竹筒。
三个骰子,一二三,六点小。
“哎呀!”杜必书惨叫一声,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怎么又是小?这骰子是不是针对我?邪门了!”
“哈哈哈!赢啦赢啦!”小萝卜头们欢呼雀跃,把桌上的铜板一扫而空。
“老六!!!”
一声河东狮吼从后堂传来。
紧接着,文敏师姐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杀气腾腾地冲了出来:“你又带着念儿赌博?上次教他的‘把把梭哈’还没找你算账呢!你是想把他培养成下一代赌神是吧?”
杜必书吓得一激灵,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嘴里还喊着:“嫂子饶命!我这是在教她概率学!这是数术!是正经学问!”
“我让你概率学!我让你正经!”文敏追着杜必书满院子打。
宋大仁在一旁嘿嘿傻笑,手里端着茶杯,一脸的“岁月静好”。
厨房里,张小凡探出个脑袋,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挂着笑。
这烟火气,真好。
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色泽红亮,香气能飘出三里地。
就在这时,大黄突然从桌子底下窜出来,冲着山门方向狂吠:“汪!汪汪!”
小灰也从房梁上跳下来,三只眼睛滴溜溜乱转,吱吱叫着指向外面。
“嗯?”张小凡眉头一皱,放下手里的锅铲。
有人来了。
而且这气息……有点杂,有点滑,还有点……欠揍?
大竹峰山门外。
一老一少正吭哧吭哧地爬着台阶。
老的那个须发皆白,手里举着个破破烂烂的布幡,上书“仙人指路”四个大字,身上道袍补丁摞补丁,看着仙风道骨,实则贼眉鼠眼。
小的那个是个妙龄女子,长得那是明眸皓齿,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津津有味。
“爷爷,咱们都爬了半个时辰了,能不能歇会儿?”依旧少女模样的小环抱怨道,“我就说直接御空上来,你非说要显得诚心,我看你就是想省那张‘神行符’!”
“小环啊,你懂什么?”
周一仙擦了擦额头的汗,喘着粗气道,“这叫……这叫高人的风范!咱们是来送‘惊天大秘密’的,得走上来才有仪式感。再说了,那神行符多贵啊,留着逃命……哦不,留着赶路用。”
小环翻了个白眼:“我看你是闻着大竹峰的饭香了吧?听说小凡哥哥做饭是一绝,你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周一仙老脸一红,刚要狡辩,忽然鼻子抽动了两下。
“红烧肉!绝对是红烧肉!还是加了陈年花雕的那种!”
老头瞬间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把布幡往咯吱窝一夹,跟个兔子似的往上窜:“快快快!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了!”
两人刚冲到守静堂前,就撞上了迎面走出来的张小凡。
“哎哟!”
周一仙刹车不及,差点撞张小凡怀里。他一定睛,看到那个穿着围裙、手里拿着勺子的男人。
“周老前辈?”张小凡看到来人,也是一愣,随即露出了笑容,“小环,你们怎么来了?”
小环看到张小凡,眼睛一亮,把糖葫芦往身后一藏,甜甜地叫道:“小凡哥哥!好久不见呀!你看你,都变帅了!”
“少来这套。”张小凡笑着摆摆手,“是不是又没盘缠了?”
“咳咳!”周一仙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胡说!老夫早已参透天机,视金钱如粪土。今日前来,是为了……为了……”
他的眼神忍不住往厨房方向飘。
“为了这顿红烧肉?”张小凡揶揄道。
“那是顺便!顺便!”周一仙厚着脸皮道,“老夫此来,是给你带个消息。这消息要是卖给天机阁,起码值五百两银子!”
张小凡收敛了笑容:“什么消息?”
周一仙左右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