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皱巴巴的符纸在张小凡手里，并不安分。
它像是有生命一样，边缘微微卷曲，似乎想往张小凡的手指肉里钻。那上面暗红色的图腾，乍一看像个哭泣的鬼脸，仔细看又像是个扭曲的“修”字，透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老前辈，你确定这是在祠堂捡的？”
张小凡两根手指夹着符纸，眼神微微眯起，语气虽然平静，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场，把周围的空气都压得沉了几分。
周一仙本来还想伸手去抓那盘刚出锅的红烧肉，被这气势一激，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哎哟喂！”
周一仙心疼地捡起筷子，在袖口上擦了擦，“当时它可是‘活’的！”
“活的？”
“对！”小环在一旁拼命点头，小脸煞白，连心爱的糖葫芦都不吃了，“小凡哥哥，那符纸在村里贴得满墙都是。爷爷当时手贱……哦不，是出于好奇撕了一张下来，结果那墙壁竟然……竟然流血了！”
张小凡的手指微微一紧。
墙壁流血？
这手段，怎么听着比当年的炼血堂还要邪门？
“有点意思。”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腕轻轻一抖。
“滋啦——”
一股青金色的火焰瞬间从他指尖腾起。那是融合了大梵般若与太极玄清道的真火，专克邪祟。
那张符纸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没错，就是尖叫，像是婴儿夜啼，又像是厉鬼索命，听得人头皮发麻。紧接着，符纸在火焰中疯狂扭曲，最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但这还没完。
那缕黑烟并没有散去，而是像一条有灵性的毒蛇，猛地调转方向，朝着张小凡的眉心钻去！
“小心！”小环惊呼。
张小凡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滚。”
这一声，没用多大声调，却如同洪钟大吕。
那道黑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砰”的一声炸开，彻底灰飞烟灭。
周一仙看得目瞪口呆，嘴里的红烧肉都忘了嚼：“乖乖……这就是‘返璞归真’？刚才那一瞬间，老夫怎么感觉你比道玄那老牛鼻子还吓人？”
张小凡没理会他的彩虹屁，只是转身把那盘红烧肉端到了桌子正中央。
“先吃饭。”
他说得轻描淡写，“天塌下来，也得等吃饱了再去顶。”
大竹峰的饭桌上，气氛有些诡异。
平日里这会儿早就该抢成一团了，也就是所谓的“干饭人干饭魂”。但今天，除了周一仙这个没心没肺的在疯狂往嘴里塞肉，其他人都有些食不知味。
宋大仁看着那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愁眉苦脸：“小师弟，那符纸……真的是魔教？”
“八九不离十。”张小凡给小宋念夹了一块没刺的鱼肉，动作温柔得像是在绣花，“而且不是一般的魔教分支。这股气息，带着来自九幽的寒意。”
“修罗。”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陆雪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她依旧是一袭白衣，只是眉头微蹙，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陆师叔！”小宋念甜甜地喊了一声。
陆雪琪点点头，径直走到张小凡身边坐下，把那份密报往桌上一拍。
她的声音有些凝重，“东海流波山以东三千里，突然出现了一座无名黑岛。这半个月来，过往商船、渔船，无一幸免。最可怕的是……”
她看了一眼还在跟红烧肉较劲的周一仙，“最可怕的是，有些船只虽然空了，但船本身完好无损，甚至还在按着航线自动航行。就像是……船上的人突然被这一方天地给‘抹除’了。”
“抹除？”张小凡眼神一凝。
“对。”周一仙这时候终于咽下了嘴里的肉，打了个饱嗝，用那油乎乎的手指了指东方，“丫头说得没错。那个渔村也是这样。锅里的饭还热着，桌上的茶还没凉，但人就是没了。或者说……”
老头子压低了声音，露出一副神棍特有的阴森表情：“或者说，剩下那些还在动的，根本就不是人。”
“你是说那些‘皮’？”张小凡问。
“对咯！”周一仙一拍大腿，“老夫当时开了天眼一看，那村子里的‘人’啊，一个个都是行尸走肉。三魂七魄早就没了，全靠一股子邪气撑着那张皮。他们在种地、在织网、在骂街，看着跟活人没两样，但只要你走近了仔细听……”
周一仙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听什么？”杜必书忍不住问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听他们的肚子里……”周一仙嘿嘿一笑，“那是空的！风吹进去，那是呼呼作响啊，跟吹哨子似的！”
“呕……”文敏师姐没忍住，捂着嘴干呕了一声，狠狠瞪了杜必书一眼，“就你话多！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陆雪琪也是面色微变，但她毕竟是一派掌教，定力过人。她看向张小凡：“小凡，你怎么看？”
张小凡沉默了片刻，放下筷子，目光透过窗户，看向遥远的东方。
他的瞳孔深处，仿佛倒映着那片黑色的海。
“借尸还魂，画皮为牢。”
他缓缓吐出八个字，“这是上古巫术，早就失传了。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控制这么多人，甚至造出一座岛……”
他转过头，看着陆雪琪，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决然。
“雪琪，看来这粥，我得回来再煮了。”
陆雪琪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握住了他在桌下的手。
那一刻，无需多言。
决定做得很快。
对于修仙之人来说，拖泥带水是大忌。既然危机已现，那就直捣黄龙。
“我也要去！”
小宋念举着胖乎乎的小手，嘴里还塞着半块鱼肉，“我要去打坏蛋！”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凑什么热闹。”宋大仁一把将儿子按回椅子上。
“小师弟。”宋大仁转头看向张小凡，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担忧，“真的不需要我们帮忙吗？如今的大竹峰虽然比不上当年，但我和你几位师兄也都不是吃素的。”
“大师兄。”
张小凡心中一暖，摇了摇头，“这事儿邪乎，人多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我和雪琪去探探虚实，若真是鬼王，到时候再请诸位师兄出山也不迟。”
其实大家都明白。
这个级别的战斗，哪怕是上清境界的高手，去了可能也就是个高级炮灰。真正能插手那种层次博弈的，如今的青云门，唯有陆雪琪和张小凡二人。
“那……这两个怎么办？”
何大智指了指还在那剔牙的周一仙和正在数钱的小环。
“我们？”周一仙眼珠子一转，“我们当然是……那个，相忘于江湖啦！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
“一百两。”
张小凡伸出一根手指。
周一仙的屁股刚抬起来一半，瞬间又坐了回去，义正言辞道：“后会……肯定是有期的！咱们谁跟谁啊！斩妖除魔乃我辈本分！”
“黄金。”张小凡补充道。
“成交！”周一仙一拍桌子，那叫一个大义凛然，“老夫这把老骨头就豁出去了！也就是看在你小子的面子上，换别人，给座金山我都不去！”
小环在一旁捂脸，简直没眼看自家爷爷这副嘴脸。
“不过……”周一仙忽然话锋一转，贼兮兮地凑过来，“那岛上有古怪，光靠修为硬闯恐怕不行。老夫的相术和风水堪舆之术，或许能帮上大忙。但是嘛，这一路上的吃穿用度……”
“包了。”陆雪琪淡淡开口。
“好勒！陆掌教大气！陆掌教威武！”周一仙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出发定在午后。
没有搞什么盛大的送别仪式，就像是出门去趟河阳城买菜一样简单。
张小凡换下了一身布衣，穿上了一件青色的劲装，腰间别着那根烧火棍。虽然还是那个厨子的打扮，但那股子精气神，却是截然不同了。
那是一种藏锋于鞘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