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动,便是整整一个月。
在这暗无天日的海底,时间是个被揉碎了的概念。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潮汐涨退,只有那如同附骨之蛆般的混沌灰雾,一寸一寸地吞噬着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结界。
那个原本灰色的气泡空间,如今已经被压缩得只剩下原本的一半大小。
“咳咳……”
小环捂着嘴,掌心里是一滩触目惊心的黑血。
她太累了。
那张原本圆润可爱的脸蛋,此刻凹陷了下去,颧骨高耸,皮肤惨白得像是一张薄纸,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下面青紫色的血管。
她体内的鬼道阴元,早在三天前就已经枯竭了。
现在的她,是在燃烧自己的魂魄。
“吱……”
身边传来一声极其虚弱的呻吟。
小环费力地转过头,看着那只缩在自己脚边、已经瘦得脱了相的猴子。
小灰身上的毛掉了一大半,露出了下面灰扑扑的皮肉。那只神异非凡的第三只眼,此刻也只剩下了一条细细的缝隙,里面的金光黯淡得就像是快要熄灭的火星。
它连坐都坐不住了,只能趴在噬魂上,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会发出那种破风箱般的嘶鸣声。
“小灰……”
小环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它那有些扎手的脑门。
“饿不饿?”
小灰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它不饿。
它只是冷。
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让它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块石头了。
“我也冷。”
小环像是看穿了它的心思,把那件早就破烂不堪的鹅黄色外衣脱下来,盖在小灰身上,然后把自己蜷缩成一团,靠在它背上取暖。
“再坚持一下。”
她看着面前那尊石像,声音轻得像是梦呓,“你看,小凡哥哥……他的心跳变强了。”
是的。
虽然结界在缩小,虽然他们快要死了。
但这尊石像的变化,却是肉眼可见的。
原本灰白的石质皮肤,正在逐渐变得温润,隐隐透出一股玉质的光泽。胸口那团微弱的红光,也不再是奄奄一息的律动,而是变得沉稳、有力。
咚……咚……咚……
那是生命复苏的鼓点。
而那根动了一下的手指,在这一个月里,已经能够微微弯曲了。
虽然幅度很小,就像是生锈的机械在艰难地转动,但这对于已经绝望的两人一猴来说,就是这世上最激动人心的神迹。
“小凡哥哥……”
小环伸出手,指尖在那冰冷的石像膝盖上划过,最后停留在那个还没来得及吃的糖葫芦上。
海底太冷了。
糖葫芦上的糖衣并没有化,反而冻得像是一串红玛瑙。
“你再不醒……”
“糖葫芦就要坏了。”
“到时候……就不好吃了。”
“咔嚓。”
一声脆响,打破了这份死寂。
小环猛地抬头。
不是石像碎了。
是结界。
头顶上方,那层薄薄的灰色光幕,终于承受不住外界无尽混沌的挤压,裂开了一道像蜘蛛网一样的缝隙。
呼——
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流,顺着那道缝隙钻了进来。
那是比海水还要沉重、比玄冰还要刺骨的混沌之气。
它一进来,原本稍微有些回暖的空间,瞬间降到了冰点。
“吱!!!”
小灰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它顾不得身体的虚弱,一把抓起噬魂棒,龇牙咧嘴地冲着那道裂缝发出凶狠的咆哮。
它想要去堵那个窟窿。
可是它刚一跳起来,身子就在半空中一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它没力气了。
真的没力气了。
“别动!”
小环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小灰。
那股钻进来的灰雾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化作一条狰狞的灰蛇,张开大嘴,直奔那尊毫无防备的石像而去!
那是本能的吞噬。
混沌容不下异类,更容不下生机。
“不许碰他!”
小环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小灰,自己张开双臂,挡在了石像面前。
她没有什么法宝。
也没有什么神通。
她只有这具单薄的血肉之躯。
“来啊!”
“有本事冲我来!”
那条灰蛇似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蝼蚁般的生物敢挑衅自己。
它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调转蛇头,对着小环的眉心狠狠咬下!
这一口若是咬实了,别说肉身,就连魂魄也会在瞬间被同化成虚无。
小环闭上了眼睛。
她不后悔。
只是有点遗憾。
爷爷,对不起了。
那五百两银子……你要省着点花。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相反。
一股温热的风,突然吹在了她的脸上。
那是……
风?
在这万丈深渊、混沌绝地,怎么会有风?
小环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
然后。
她看到了令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条来势汹汹的灰蛇,此刻正停在她鼻尖前三寸的地方。
并不是它不想动。
而是它动不了。
一只手。
一只虽然依旧呈现出灰白色石质纹理、但却已经不再僵硬的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稳稳地掐住了那条灰蛇的“七寸”。
“咔。”
一声轻响。
那只手微微用力。
那条足以吞噬魂魄的恐怖灰蛇,就像是一根脆弱的干面条,瞬间崩碎,化作一缕缕无害的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这……”
小环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只见那尊一直盘膝而坐、如同死物般的石像,此刻虽然依旧紧闭着双眼,但那只右手,却实实在在地抬了起来。
不仅抬了起来。
还在动。
那种动,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抽搐。
而是一种带着明确意识、带着某种宏大意志的……指引。
“吱吱!”
小灰也看呆了,连滚带爬地凑过来,伸出爪子想要去摸那只手。
但那只手并没有理会小灰。
它在空中缓缓划过一道玄奥的轨迹。
那动作很慢,很沉重。
就像是在推着一座看不见的大山。
伴随着这只手的移动,整个即将崩溃的结界空间,竟然诡异地稳定了下来。那些原本正在疯狂挤压的混沌雾气,像是遇到了什么天敌,惊恐地向后退去。
“他在……他在布阵?”
小环虽然看不懂这动作的含义,但她能感觉到周围气机的变化。
终于。
那只手停了下来。
食指伸出,稳稳地、坚定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不是天,不是地。
而是指向了小环。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指向了小环的怀里。
“我?”
小环愣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什么?
只有一块冰冷的……石头。
那是在她下来之前,那个青衣男子在小院里,亲手交给她的那颗乳白色的、平平无奇的鹅卵石。
当时金瓶儿还因为探查这石头受了伤。
可这一个月来,这石头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怀里,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一点灵气都没有。
难道……
还没等小环反应过来。
“嗡——!!!”
一声宏大的钟鸣,突然从她怀里炸响。
紧接着。
一道刺目的白光,透过她的衣衫,如同初升的太阳,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那光芒太亮了。
亮得让小环和小灰瞬间失去了视觉。
但奇怪的是,这光并不刺眼,也不灼热。
它柔和得就像是母亲的手,又像是最醇厚的羊奶,温暖、粘稠,充满了令人心安的气息。
小环下意识地掏出那颗石头。
此时的石头,哪里还有半点普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