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
这是一座位于东海边缘的荒岛，距离那个吞噬了无数生灵的“无间血渊”并不算太远。如今，这里连一只海鸟都没有，光秃秃的石头像是一块块发霉的馒头，散乱地扔在海面上，一片死寂。
但此刻，这荒凉的礁石上，却有人声。
“我的小姑奶奶哟！你是我的亲姑奶奶，行不行？”
周一仙急得在那块只有巴掌大的平地上团团转，手里的布幡早就扔到了一边，那把平时视若珍宝的银钱也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指着眼前那一望无际、黑得像墨汁一样的海面，唾沫星子横飞。
“你知道那是哪儿吗？啊？那是东海海眼！是连龙王爷都不敢去撒尿的地方！那鬼王，把自己变成了个大黑耗子都没填满这坑，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下去干嘛？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小环啊，听爷爷一句劝，咱们回吧？啊？咱们回河阳，或者去中原，哪怕去西域吃沙子都行，只要离这鬼地方远远的！”
周一仙那张老脸皱成了一团干菊花，胡子都在抖，“你可是咱老周家唯一的独苗了，你要是也没了，你让爷爷我怎么办？以后谁给我买烧鸡？谁给我补衣服？谁给我养老送终啊？”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但无论他怎么哀求，怎么跳脚，那个站在礁石最边缘的姑娘，始终一动不动。
小环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海风吹乱了她的鬓角，几缕发丝贴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她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和灵动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可怕。
或者说，深邃得可怕。
她的瞳孔深处，似乎倒映着整个大海的波涛。在那漆黑的海面之下，常人只能看到无尽的黑暗，但她不一样。
她是鬼道传人。
她有着通阴阳的“天眼”。
在她的视野里，这片大海并不是黑色的，而是灰色的。无数亡魂在海水中哀嚎、挣扎，那是死去不久的正魔两方的人，还有无数的凡人，以及那些被波及的海族生灵。
而在那重重叠叠的亡魂最深处，在那连光线都无法到达的海底渊狱之中，有一团极其微弱、却又异常坚韧的光点。
那光点很熟悉。
熟悉到让她心疼。
“爷爷。”
小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被海风一吹就散了，但周一仙却听得清清楚楚。
“别吵了。”
“你……你说什么？”周一仙愣了一下，随即更加焦急，“嫌我吵？嫌我吵咱们就走啊！换个安静的地方，爷爷保证三天不说话……不，一天！一天不说话行不行？”
小环没有回头。
她伸出一只手，指着那翻滚的海面。
“他在下面。”
“谁？谁在下面？”周一仙装傻充愣，“除了死鱼烂虾，下面还能有谁？”
“小凡哥哥。”
小环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还有小灰。”
周一仙噎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张小凡在下面，之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他在岛上用天眼通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能承认吗？
承认了，这丫头就更要下去了。
“胡说八道！”周一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小子命硬得很，早就跑了！那个……那个陆雪琪已经把他救走了。咱们赶紧去追，说不定还能蹭顿庆功宴！”
“爷爷。”
小环转过身，看着周一仙。
那眼神，让周一仙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一种看穿了一切，也放下了切的眼神。没有了往日跟在他屁股后面讨价还价的烟火气，反而多了一丝让他感到陌生的……神性。
“你骗不了我。”
小环轻轻说道，“我也骗不了我自己。”
“我看见了。”
“他在那里。”
“他在那无尽的黑暗里，一个人。”
小环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流下来，“爷爷，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是……就像是被整个世界都遗弃了，周围只有冰冷的石头，连呼吸都是痛的。”
“他救过我那么多次。”
“在死灵渊，在义庄，在南疆……”
“每次我有危险，他都会挡在我前面。”
小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泛着淡淡黑气的符箓。那不是普通的道家符纸，而是一张用不知名兽皮制成的、上面画满了扭曲血纹的鬼道秘符。
这是鬼先生留给她的遗物之一。
遁界符。
“现在，轮到我了。”
“你……你这个死丫头！你气死我了！”
周一仙气得直跺脚，冲上来就要抢她手里的符箓，“什么轮到你了？轮得到你吗？那陆雪琪呢？那碧瑶呢？人家那才是正主！你个黄毛丫头跟着凑什么热闹？你是能打还是能抗？下去了也是个累赘！”
小环轻轻侧身，躲过了周一仙的手。
“她们进不去。”
小环摇了摇头，“陆姐姐的剑气太盛，会激起那封印的反噬。碧瑶姐姐，魂魄不稳，靠近那里会被阴气冲散。”
“只有我。”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傲然，“我是鬼道传人，我修的是阴灵之术。那下面的死气，伤不了我。”
“而且……”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我也没想把他救出来。我没那个本事。”
“那你下去干嘛？送死啊？”周一仙吼道。
“我去陪他。”
小环看着大海，眼神温柔，“就像小灰那样。哪怕只是在那黑漆漆的地方，给他点一盏灯，陪他说说话，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
“这就够了。”
周一仙彻底没词了。
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孙女。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她。
那个只会拿着糖葫芦傻笑、整天算卦骗钱的小丫头，什么时候长大了？什么时候有了这么重的心思？
“爷爷。”
小环走到周一仙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郑重地给爷爷整理衣服。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出来。”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周一仙连忙要去捂她的嘴。
小环挡住他的手，继续说道：
“你就去河阳城。去找那个‘有缘客栈’。”
“去那干嘛？”周一仙愣愣地问。
“那客栈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往左数三尺，埋着一个酒坛子。”
小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小得意，“那里面，有五百两银子。”
“啥？！”
周一仙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五百两？！你哪来的这么多钱？好哇，你个死丫头，平时我说没钱买酒你都说没有，合着都藏私房钱了？！”
“那是给你养老的。”
小环没有理会他的咋呼，柔声说道，“我知道你平时爱吹牛，爱赌钱，又没个正形。我要是不在了，没人管着你，你肯定要把自己饿坏了。”
“把钱取出来，去找瓶儿姐姐，或者去找野狗道长。”
“瓶儿姐姐虽然以前是魔教的人，但她心软，看在我的面子上，会罩着你的。野狗道长虽然长得丑，但他讲义气，肯定会给你养老送终。”
“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别再四处奔波了，也别再去骗人了。”
“爷爷……”
小环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保重。”
说完。
她不再给周一仙任何反应的机会，猛地后退一步，站在了悬崖的最边缘。
“不要——！！！”
周一仙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疯了一样扑过去。
晚了。
小环举起手中的兽皮符箓，口中念出一串晦涩难懂的咒语。
“幽冥洞开，阴阳路转。以血为引，以魂为标。”
“遁！”
轰！
那张符箓瞬间燃烧起来，化作一团黑色的火焰，将小环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绚丽的光影。
就像是一滴墨水滴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