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戈壁的尽头,界限分明得如同被一柄天刀笔直地切开。
前方,不再是死寂的黑,而是一片璀璨到刺眼的……金。
无边无际的金色沙海。
这里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层,但这片浩瀚的沙海本身,却向外散发着一种柔和、均匀、却又让人心底发寒的微光。
张小凡提着道衍神兵,跨出了戈壁,踩在金沙之上的第一步。
脚踝瞬间没入了沙中。
没有沙粒摩擦鞋面的粗糙感,也没有丝毫陷入松软地面的阻力。
张小凡低下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的靴子、连同踩在沙子里的那部分脚掌,在视觉上……消失了。
他抬起脚,脚又完好无损地出现。
不是被腐蚀,也不是被遮挡。
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不被感知”。
抓起一把金沙,张小凡静静地看着沙子从指缝间滑落。
每滑落一粒,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浩瀚如海的混沌本源,便无声无息地少了一丝。
没有冲突,没有掠夺,甚至没有引起经脉的任何不适。
就是极其平淡的、理所当然的……没了。
“原来,这就是神州的第四极。”
张小凡松开手,任由一阵微风将掌心残留的金沙吹散。
天音寺的大梵般若,讲究四大皆空,斩断红尘烦恼。
但那只是佛门用来修心、用来抵抗外魔入侵的意境法门。
而这里,是真正的物理与法则层面上的“空”。
剥离一切形态,剥离一切属性,剥离一切“存在”的痕迹。
风,突然大了起来。
漫天的金色狂沙被平地卷起,像是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将张小凡彻底笼罩在内。
“呼——”
在单调的风沙声中,突然夹杂进了一声极其诡异的轻笑。
“张小凡,你还是进来了。”
这声音没有方向。
或者说,每一粒吹过他耳边的沙子,都在发出这个声音。
修罗。
“滚出来。”张小凡没有四处张望,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道衍,棍首那代表着三极之力的眼眸隐隐闪烁起危险的光芒。
“出来?”
修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戏谑,以及大难不死后的张狂。
“我现在,无处不在。这天,这地,这风,这沙……我就是这片极西之地。”
“你不是要杀我吗?”
“来啊!用你那破棍子劈我啊!”
张小凡眼神一冷,没有半句废话,反手便是一棍横扫而出!
“嗡!”
东海的金光、北原的银芒、南疆的血气,瞬间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长达万丈、足以将苍穹都一分为二的毁灭光刃,生生地切开了前方的漫天沙海!
沙海被劈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绵延百里的巨大沟壑。
但。
没有击中任何东西的实感。
甚至连灵力碰撞的爆炸声、气浪都没有掀起。
那道足以秒杀任何太清境巅峰修士的霸道光刃,在飞出千丈之后,就像是投入了大海的一滴墨水,被那漫天的金沙一卷、一融……
彻底同化为了虚无。
连个响都没听见。
而那被劈开的沟壑,也在光刃消失的瞬间,被周围涌来的金沙填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哈哈哈哈哈哈!”
修罗的狂笑声在风沙中回荡,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没用的!”
“你那一棍,融合了生、死、乱三种法则,确实霸道到了极点。但在这里,是‘空’!”
“生又如何?死又如何?掠夺又如何?在绝对的‘无’面前,一切有形的力量都只是虚妄!”
“你拿着刀去砍空气,能把空气砍死吗?”
修罗的声音仿佛从张小凡的四面八方同时钻进他的耳朵里。
“我舍弃了血海,舍弃了本源,就是为了彻底融入这第四极的法则!我现在,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你力量再强,怎么去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张小凡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棍子的手,青筋微微凸起。
他能感觉到,修罗没有说谎。
他的神识已经铺散开来,笼罩了方圆千里。但在这千里之内,他感受到的只有一片令人发疯的空荡荡。
没有任何灵魂波动,没有任何能量源。
这片沙海,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或者说是一块无限大的天道橡皮擦。
风沙越来越大,打在张小凡的青衫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没有痛觉。
但张小凡却猛地皱起了眉头。
他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失。
如果说之前用手抓沙子只是漏水,现在置身于这风沙风暴中,就像是决堤。
无论是太极玄清道的清光、大梵般若的金色“卐”字,还是天书的异芒,只要溢出体表一丝,就会立刻被这金色的风沙擦除得干干净净。
“怎么?不敢动了?”
修罗的声音里透着残忍的快意。
“是不是发现,你越是用力抵抗,你身上的力量消失得就越快?”
“这就是‘归无’!这也是玄钧留给这神州最后一片洪荒净土!”
“只要进了这里,别管你是凡人还是仙佛,最终都会被剥离得干干净净,变成这漫天金沙中的一粒!”
张小凡眼神冰冷,强行收敛气息,将所有混沌本源死死地压回气海最深处,试图封锁自身的能量流失。
但,没用。
金色的风沙不仅穿透了他的护体真气,甚至穿透了他那千锤百炼的混沌道体,直接吹拂在了他的神魂之上。
“嗡——”
张小凡的脑海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
紧接着,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那是草庙村。
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普智和尚那因为噬血珠反噬而变得狰狞的面孔,林惊羽惊恐的眼神,满地的尸体……
这些他铭记了半生、也是他痛苦根源的画面,突然之间,像是一张被水浸湿的旧水墨画,边缘开始……
褪色。
渐渐地,普智的面孔变得模糊不清。
他甚至开始忘记,那个夜晚,那场大雨打在脸上的冰冷触感。
“你在干什么?!”
张小凡心中大惊,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腥甜的味道刺激着神经,他试图用疼痛强行留住那段记忆。
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虽然还知道“草庙村被屠”这件事,但那种深入骨髓的仇恨、痛苦和悲凉感,却在迅速淡去。
就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写在书本里的陌生人的故事。
“发现了?”
修罗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恶毒与快感。
“这极西之地的风,吹的不仅是你的灵力,更是人的七情六欲,执念因果!”
“你以为你是谁?”
“你之所以是张小凡,是因为你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有你放不下的执念!”
“等这风把你的记忆吹干,把你的情感抹平,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拿什么来杀我?!”
风沙狂舞,天地间一片昏黄。
张小凡步履维艰地在沙海中走着。
他不能停。他知道修罗就在这片沙海里,他必须找到这片极西之地的核心,找到那代表第四极的支柱。
但每走一步,他脑海中的拼图就掉落一块。
他想起了大竹峰的厨房。
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锅铲。
可是……锅里炒的是什么菜?是给谁做的?
他想不起来了。
师傅田不易坐在守静堂前,正在拍着桌子骂他。
骂的是什么?
声音变得极其模糊,连那张胖胖的、总是板着却又藏着关心的脸,都变成了一团没有五官的白板。
“不……”
张小凡停下了脚步,双手死死地抱住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猛地将道衍神兵杵在沙地里,试图强行激发三极法则来稳固神魂。
但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