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西方极地,这片绝对虚无之地,此刻,正因为一个凡人的执念,不受控制地战栗着。
漫天金沙发出的不再是风声,而是某种类似于牙齿打颤的“喀喀”声。
“你……干了什么?!”
修罗的声音彻底破音了。
它隐藏在这片虚无之中,亲眼看着那个男人散去了所有的防御,任由极西之风吹拂。按照法则,他早该变成一具连灵魂都被抹除的空壳。
可是没有。
张小凡就这么站了起来。
他甚至连护体真气都没有重新凝聚,就这么穿着那件破旧的青衫,提着烧火棍,一步一步,踩在金色的沙丘上。
每一次落脚,那原本应该无视一切物理碰撞、直接吞噬存在痕迹的金沙,竟然像是有生命般,硬生生地向两边排开!
避让!
这片代表着天道最高法则的“空”,在避让一个凡人!
“我什么都没干。”
张小凡的脚步平稳,语气更是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只是想起了我该记住的人。”
“放屁!这不可能!在‘归无’面前,一切执念都该被抹平!你怎么可能还记得?!”
修罗疯狂地调动着极西之地的风沙,化作一道道足以绞碎太清境巅峰的金色龙卷,朝着张小凡疯狂撞去。
然而,那些龙卷风在靠近张小凡身前三尺的瞬间,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摸不着,却绝对不可撼动的墙。
瞬间溃散。
化作最普通的沙粒,落在他的脚边。
“你还不明白吗?”
张小凡停下脚步,微微抬起头,看着漫天乱舞的黄沙。
“你们这些所谓的天道,所谓的法则,总是习惯把生灵拆解成灵力、魂魄、肉身。”
“你们觉得,把这些东西抽干,人就‘空’了。”
张小凡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胸口。
“但这里面的东西,你们看不见。”
“我哪怕没有一丝法力,哪怕肉身腐朽。只要我张小凡还认定我是张小凡,只要我还认定她们是我的命。”
“我,就是这天地间最大的‘实’!”
“以实击虚,你这狗屁的‘无’,能奈我何?!”
话音落下,张小凡不再理会修罗那歇斯底里的无能狂怒。
他握紧道衍,大步向前。
既然极西之地的法则已经无法再剥离他的记忆和存在,他体内的混沌本源便不再受到压制。灰金色的光芒顺着他的经脉重新流转,但他并没有将其外放,而是死死地内敛在身体深处。
他在等。
等触碰到这片虚无核心的那一刻。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的金色沙海突然消失了。
就像是走到了一张画纸的边缘,再往前,什么都没有。
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的空间概念。
只有一面无限大的、透明的“镜子”。
不,那不是镜子。
因为张小凡站在它面前,里面没有他的倒影。
在这片绝对透明的中央,悬浮着一颗只有拳头大小、没有任何颜色、甚至连形状都处于不断变幻中的珠子。
那就是神州第四极的支柱。
归空之眼。
修罗残魂的气息,就死死地盘踞在那颗珠子之中,与它融为一体。
“你过不来的!”
修罗的声音从那透明的珠子里传出,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色厉内荏。
“就算你靠着凡人的执念保住了记忆,但你只要敢触碰‘归空之眼’,你的肉身和力量瞬间就会被同化!你杀不了我!只要这珠子还在,我就是不灭的!”
张小凡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面透明的边界前,缓缓抬起手。
没有任何犹豫,他将手,直接按在了那片连光线都能吞噬的虚无之上。
“嗡——”
指尖触碰的瞬间,张小凡并没有感觉到修罗所说的“同化”。
相反,他的神魂猛地一震。
一股极其古老、极其苍凉的记忆,顺着他的指尖,轰然冲入了他的脑海!
……
那是玄钧创世的第四段记忆。
洪荒之中,神州大地已经初具规模。
东海循环,北原镇压,南疆掠夺。
生灵开始繁衍,修道者开始出现。
但玄钧站在苍穹之上,眉头却锁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深。
张小凡的意识跟随着玄钧的目光看去,他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那是一个活了千年的修士。
他没有死于天劫,也没有死于仇杀。
他正坐在一座孤峰之上,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用手抠挖着自己的双眼。
“别哭了……别哭了……”
那修士凄厉地惨叫着。
在他的脑海中,装了太多东西。
有一千年前被他为了夺宝而杀死的挚友的脸;有五百年前为了救他而挡下雷劫的道侣的惨叫;有三百年前他屠灭一个宗门时,那些婴儿的啼哭……
千年的因果,千年的爱恨,千年的记忆。
就像是一座越堆越高的山,终于超过了他神魂所能承受的极限。
“砰!”
那修士的头颅直接炸开,神魂在极度的痛苦中扭曲成了一团恶毒的怨气,消散在天地间。
不仅仅是他。
张小凡看到,整个神州大地上,无数活得太久的生灵,无论是人是妖,最终都走向了疯狂。
他们的心智被执念压垮,他们的灵魂被因果锁死。
长生,变成了一种最残忍的酷刑。
“心,太小了。”
玄钧的声音在九天上响起,透着一丝冷漠的悲悯。
“装不下永恒。”
“既然装不下,那便,倒掉吧。”
玄钧抬起手,开始在虚空中书写。
这一次,他写下的符文是透明的。
没有东海的生机,没有北原的死寂,没有南疆的狂暴。
只有一种……彻底的解脱。
“忘。”
“舍。”
“离。”
“空。”
一个个透明的符文落下,在神州的极西之地,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那就是最初的归空之眼。
它就像是这方天地的一个巨大废墟。
玄钧将这篇代表着“遗忘与解脱”的法则,化作了天书的第四卷。
“当生灵不堪重负时,极西之风会吹散他们的执念。”
“归于虚无,便是大慈悲。”
这就是西方极地的真相。
……
“轰!”
记忆如潮水般退去。
张小凡的手依然按在那片虚无的边界上,但他的眼神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看着前方那颗不断变幻的透明珠子,嘴角突然扯动了一下。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轻笑。
“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笑声震荡着这片绝对安静的虚无空间,连那颗归空之眼都随之微微颤抖。
“你笑什么?!”
修罗在珠子里怒吼,张小凡的笑声让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那是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恐慌。
“我笑你可怜。”
张小凡收敛了笑声,眼神怜悯地看着修罗,就像在看一个自作聪明的白痴。
“修罗,你真以为自己变成了‘无’,跳出了三界之外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现在没有形体,没有本源,我就是这极西之地的法则本身!”
“蠢货。”
张小凡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你以为‘无’是什么?是没有?是不存在?”
他抬起手,指着那颗归空之眼。
“刚刚玄钧的记忆,我都看到了。”
“这所谓的极西之地,这所谓的‘归无’,根本就不是什么超脱!”
“它只是玄钧写下的第四条规矩!”
“是一条用来清理神州杂念之地!”
张小凡的声音犹如重锤,一句一句地砸在修罗的意识上。
“你以为你躲进了虚无就安全了?你错了!”
“你只是把自己,变成了一堆被丢进废墟的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