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通天峰。
清晨的薄雾如同一层轻纱，在玉清殿外的白玉广场上缓缓流淌。自那场席卷神州的浩劫落幕，天道破碎，灵气反哺，青云山这处本就是天下第一福地所在，如今更是灵韵盎然。哪怕是外门刚入门的洒扫弟子，清晨深吸一口气，都能感到四肢百骸一阵清透。
林惊羽站在玉清殿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翻涌的云海。
他穿着一身极其素雅的墨绿色道袍，没有繁复的金银丝线绣纹，也没有象征掌教至尊的诸多配饰。岁月虽然没有在他那张英俊冷厉的脸上留下太多皱纹，但他的两鬓，却已染上了几缕霜白。
那不是衰老，而是当年在断天峡苦熬十数年，心血熬干后留下的印记。
在他的腰间，挂着那柄名震天下的斩龙剑。只是如今，这柄曾经出鞘必饮血、锋芒毕露的九天神兵，被缠上了一层厚厚的粗布剑衣，连剑柄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再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杀气。
“掌教。”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惊羽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齐师兄，我说过很多次了，私下里，叫我惊羽便好。”
来人正是龙首峰首座，齐昊。
自张小凡重铸青云六峰后，也将曾经与鬼王一战中重伤的齐昊、宋大仁等人的伤病治好。
如今的齐昊，历经诸多事宜之后，越发显得老成持重，当年那个风流倜傥的齐师兄，如今也成了青云门的定海神针之一。
“礼不可废。”齐昊走到林惊羽身旁，与他并肩看着云海，笑着摇了摇头，“现在的青云门，不比从前了。你若是不端着点掌教的架子，那些新入门的小崽子们，怕是都要爬到通天峰的屋顶上揭瓦了。”
林惊羽闻言，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罕见地牵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爬便爬吧。瓦碎了，再补就是。只要人平平安安的。”
齐昊听着这话，心中不由得一阵恍惚。若是当年那个刚刚拜入龙首峰、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满身都是刺的少年林惊羽说出这种话，他一定会觉得对方被妖魔附体了。
可现在，从这位青云掌教口中说出，却显得如此自然，甚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浑厚。
“今日各峰首座例会，有几件事需要掌教定夺。”齐昊收敛了心神，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
“去殿内说吧。”
两人转身走入新建的玉清殿。没有了往日那高耸入云的穹顶和威压逼人的祖师雕像，如今的玉清殿显得更加宽敞明亮，也更加……接地气。
不一会儿，各峰首座陆续到来。小竹峰的文敏，风回峰的曾书书，大竹峰的宋大仁，以及朝阳峰、落霞峰的新任首座。
众人落座后，气氛并不像浩劫前那般肃杀压抑，反而透着几分轻松。
“掌教，”一位负责外务的年轻长老站起身，恭敬地禀报，“近日，在河阳城以南三百里处，出现了一条新的微型地脉。灵气喷涌，周遭生出了不少珍稀灵草。”
“这是好事。”林惊羽端坐在主位上，语气平缓，“派几名弟子去记录一下，若有成熟的灵草，采摘一些补充丹房便可。切记，留其根茎，不可竭泽而渔。”
“可是……”那年轻长老面露难色，“我们的人去的时候，发现那里已经有人了。是……是当年万毒门残存的几个外门弟子。他们在那里搭了茅草屋，似乎打算长久定居，圈地培育毒草。”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安静了一下。
一名性格火爆的朝阳峰长老立刻站了起来，怒道：“万毒门余孽？简直放肆！那地脉明明距离我青云更近，岂容魔教妖人染指？掌教，请赐下法旨，我这就带执法弟子去将他们驱逐！”
“驱逐若是不成，他们若是反抗，是不是还要就地格杀？”林惊羽没有发怒，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位长老，反问了一句。
那长老一愣，下意识地挺起胸膛：“除魔卫道，本就是我正道本分！”
“啪。”
林惊羽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了桌案上。声音不大，却让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什么是魔？”
林惊羽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藏着断天峡十数年的血雨，和那一场满天光雨的洗礼。
“是修炼的功法不同，还是行事的手段不同？”
“之前，天道降下抹除之光时，是分了正道和魔道，还是分了仙人和凡人？都没有。在那高高在上的法则眼里，我们都是随时可以扫进废墟的尘土。”
林惊羽缓缓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如今，那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碎了。天地灵气浓郁得只要你肯打坐，就不愁修为不得寸进。在这样的世道里，他们去占一块无主之地种草药，没有杀凡人，没有抢掠，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为了活下去。”
林惊羽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沉重。
“为了活下去……这有错吗？”
那名提议出兵的长老涨红了脸，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颓然地低下了头：“没……没错。”
“既然没错，为什么要拔剑？”
林惊羽指了指自己腰间那柄被粗布缠绕的斩龙剑。
“我林惊羽半生修剑，一往无前。我曾以为，剑越利，杀的妖魔越多，我守护的道就越正。可后来，有人用一根烧火棍，用劈柴做饭的手，教了我一个道理。”
“剑，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讲规矩的。”
“传我掌教法旨，”林惊羽转头看向齐昊，“派人去那处地脉，不是去驱逐，而是去交涉。告诉那几个万毒门的人，地脉他们可以用，灵草他们可以种。但我青云门要在旁边设一个集市。他们种出的药草，无论是毒是补，只要不害人，我们青云按市价收购。他们若是需要米面粮油，或者布匹法器，也可以在集市上换。”
大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林惊羽这颠覆性的决定震惊了。和魔教做买卖？这在历代祖师眼里，绝对是大逆不道、欺师灭祖的行径。
但，没有人反驳。
因为站在那里的人是林惊羽。是那个在血海中死守十数年、与那人一起，硬抗天道威压、保住了大半个青云门根基的青云掌教。
如果连最刚烈的斩龙剑都选择了收敛锋芒，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去叫嚣杀戮？
“掌教英明。”齐昊率先站起身，深深作揖。
紧接着，曾书书也站了起来，笑嘻嘻地拱了拱手：“老林，你这招高啊。不费一兵一卒，还能多一条稳定的药材渠道。我看你现在这算盘打得，比我们风回峰的管事长老还精。”
林惊羽白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
会议结束后，众人散去。林惊羽独自一人，踏上了通往通天峰后山的小径。
……
祖师祠堂。
这里的建筑在浩劫中奇迹般地保存完好，或许是因为这里没有太多强大的灵力波动，没有引起天道裁决的注意。
林惊羽推开沉重的木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
祠堂内光线昏暗，长明灯跳跃着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供桌上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灵位。
青叶祖师、天成子、道玄真人……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也代表着沉甸甸的规矩和责任。
林惊羽走到角落，熟练地拿起一把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落叶和灰尘。
“沙沙……沙沙……”
枯叶在青石板上摩擦的声音，单调而枯燥，却能让人的心彻底沉静下来。
曾几何时，那个白发苍苍的独臂老人，也是这样，在这阴冷孤寂的祠堂里，日复一日地扫着地。
“万师伯。”
林惊羽停下动作，看着那一排排灵位中，一块并不起眼的木牌。
“我现在，似乎能体会到您当年坐在这门槛上，看着外面风云变幻时的心境了。”
林惊羽靠着门槛坐了下来，将扫帚放在一旁，解下了腰间的斩龙剑，横放在膝盖上。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层粗糙的布料，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