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通天峰后山。
秋，已深。
风自云海深处吹来，卷起满地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如同一群疲倦的蝴蝶，最终寂然飘落在祖师祠堂前的青石板上。
“沙……沙……”
单调而富有节奏的扫地声，是这片沉寂之地唯一的声响。
一个身穿青布长衫、两鬓斑白的身影，正握着一把普通的竹扫帚，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地清扫着落叶。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不是在扫地，而是在进行一场持续了数千个日夜的、孤独的修行。
萧逸才。
曾经的青云门掌教，融合了混沌之力、意图以一己之力荡平邪魔，却险些堕入魔道的男人。
距离那场与张小凡之间的交战，已经过去了十年。
十年，对于修真者而言不过弹指一挥。但对于此刻的萧逸才来说，却比他过往的数百年人生，都要漫长，也都要……厚重。
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望向祠堂内那一排排冰冷的灵位，眼神中没有了当年的锐利与威严，只剩下一种如古井般深沉的平静。
十年了，他没有踏出这祖师祠堂半步。
他日复一日地扫地，擦拭灵位，听风，看雨，仿佛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守墓人。
“咳咳……”
一阵秋风吹过，他忍不住佝偻下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脸上便会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他的病，很重。
伤于身，困于心。
当年在须弥山，被张小凡一棍之威所伤，至今不得痊愈。
体内经脉萎缩，丹田气海如同一片干涸的盐碱地，灵力寥寥。那曾经让他睥睨天下的混沌之力，也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点点残余的戾气，如同跗骨之蛆，在他体内留下永远无法愈合的暗伤，让他在这深秋时节，总是感到刺骨的寒冷。
从云端跌落凡尘，这种滋味，足以让任何一个心高气傲的修真者疯魔。
但萧逸才没有。
他只是默默地承受着。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应得的惩罚，也是他……最后的救赎。
夜深人静时，他常常会做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手握七星龙渊，身负混沌之力的自己。那种感觉是如此真实，仿佛天地都在他的脚下，众生的命运都由他一言而决。他看到自己在蛮荒圣殿中大杀四方，看到鬼王在他面前狼狈逃窜，那种睥睨天下的快感，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燃烧起来。
他喜欢这种感觉，却也恐惧这种感觉。
因为梦的后半段，总是会变成那片血色的须弥山废墟。
他看到自己眼中闪烁着灰色的、不属于人类的冷酷光芒，看到自己为了那可笑的私念，毫不犹豫地对那个白衣如雪的师妹痛下杀手。
他看到张小凡那双由悲转怒、最终化为纯粹杀戮的血色眼瞳。
他看到自己被一拳轰飞，被一棍砸入地底，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尊严，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被碾得粉碎。
每一次，他都会从这种耻辱与悔恨交织的噩梦中惊醒，然后便是彻夜的无眠。
他会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看着天边的月亮，问自己——
我究竟错在了哪里？
他曾以为，自己错在不够强大。如果他能更早一步踏入太清境，如果他能完美地驾驭混沌之力，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惨败。
但十年枯坐，十年扫叶。
在这日复一日的沉寂与反思中，他渐渐明白了。
他错的，不是力量，是心。
他得到混沌之力后，想的不是如何去驾驭它，而是如何利用它去实现自己的私念，去建立一个由自己主宰的“绝对正义”的世界。他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却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自己最鄙视的那种人——一个被力量奴役的独裁者。
他总是在说“为了青云，为了天下苍生”。
可当陆雪琪用那双清冷的眸子问他“你真的是为了天下吗”的时候，他那坚如磐石的道心，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他只是……嫉妒。
嫉妒那个资质平平，却总能得到命运眷顾的张小凡。嫉妒他能同时拥有佛道魔三家真法，嫉妒他能在青云危急之际，挽大厦于将倾。
那份深埋心底的嫉妒，在得到混沌之力后，被无限放大，最终化为了心魔。
“原来，我才是那个……最可悲的人。”
想通了这一点，萧逸才反而笑了。那笑容苦涩，却也带着一丝解脱。
从那以后，他便不再做噩梦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
春来，祠堂外的桃花开了又谢。
夏至，后山的蝉鸣聒噪不休。
秋深，便是这满地的落叶。
冬临，大雪会将整个通天峰后山都覆盖。
萧逸才的生活，变得简单到了极致。
每日清晨，他会打一桶清冽的山泉水，将祠堂内的每一块灵位都擦拭得一尘不染。他能清晰地背出每一位祖师的生平，仿佛他们就是他朝夕相伴的朋友。
上午，他会坐在门槛上，看云卷云舒。有时候，会有胆大的灵猴跑过来，向他讨要果子吃。他总是会笑着从怀里摸出几个前几日存下的山果，看着它们吃完，再心满意足地离去。
下午，他便开始扫地。
这成了他每日最重要的功课。
一开始，他只是想用这种枯燥的劳作来麻痹自己。但渐渐地，他从这扫地之中，品出了一丝别样的味道。
他发现，每一片落叶，都有着不同的脉络和姿态。有的虽然枯黄，却依旧舒展，仿佛在诉说着夏日的辉煌；有的则蜷缩在一起，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寒冬积蓄力量。
他手中的扫帚，不再是简单的工具。
当他挥动扫帚时，他能感觉到风的流动，能感觉到落叶与地面摩擦的阻力。
他开始尝试着用最小的力气，顺着风的轨迹，将落叶扫到一处。
渐渐地，他手中的扫帚仿佛成了他手臂的延伸。他不再需要思考，不再需要刻意为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与这天地间的风、与这地上的叶，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他忘记了太极玄清道，忘记了混沌之力，忘记了诛仙剑。
他的心中，只剩下这把扫帚，和这满地的落叶。
“前辈。”
一日午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萧逸才停下动作，回过头。
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青云门小弟子，正抱着一摞比他还高的经书，站在不远处，好奇地看着他。
这是新入门的弟子，被派来祠堂打理经卷。
十年了，青云门换了一代又一代的新鲜血液。如今的年轻弟子，早已不认得他这个曾经的掌教了。在他们眼中，他只是一个在后山扫地的古怪老人。
“有事吗？”萧逸才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却很温和。
“没……没事。”那小弟子看他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胆子也大了起来，“前辈，您每天都在这里扫地，不觉得无聊吗？”
“无聊？”萧逸才笑了笑，反问道，“那你每日背诵门规，修炼入门心法，觉得无聊吗？”
“当然不无聊！”小弟子挺了挺胸膛，一脸骄傲，“师父说了，这是修行的根基，根基打不牢，以后就学不了御剑术，更学不了‘神剑御雷真诀’！”
“是啊。”萧逸才点了点头，用扫帚轻轻拂去一块青石上的落叶，“你练剑是为了修行，我扫地，也是为了修行。”
“扫地也是修行？”小弟子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解。
萧逸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满地的落叶，问道：“你看这落叶，像什么？”
小弟子想了想，说道：“像……像秋天？”
“嗯。”萧逸才又指了指那些被他扫成一堆的落叶，“那这一堆呢？像什么？”
“像……像冬天？”小弟子不确定地说道。
萧逸才笑了，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赞许。
“说得好。”
他用扫帚轻轻一拨，那堆落叶被风吹散，重新散落一地。
“你看，它们又回去了。”
“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