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夏。
蓉省西北。
太阳正在升起。
阳光下,李冬至坐在山坡的野草坪上。
他看上去十七八岁,一米八几的身高在这个年代十分扎眼,穿着一件红色背心,脚上一双黄胶鞋。嘴里噙一根狗尾巴草,毛茸茸的草穗随风轻晃。
中分的发型,有点遮住了眼睛,他轻轻拨开,眼神中透着一抹复杂的光芒。
从这里往下望去,刚好可以看到下方几公里处河坝的景象。
一条不算宽阔的河沿着土路顺下,一个小小的村子在河的两岸铺开,村子很小,大片大片荒地。
虽然是土路,但也算得上是宽敞了,跑车子显然是没问题的,只是半天看不到一辆车。
李冬至有一些感慨,看到眼下的光景,有多少人会知道这里,不出十年,不仅土路变成宽敞的水泥马路,还会有络绎不绝的旅游车往返呢?
他微微伸了个懒腰,笑起来:“既然老天给了我第二次机会,这一次,我绝对不能重蹈上一辈子的复辙!”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了起来。
沿着山坡上的小路走了一阵子。
不远处便是他们家的耕地。
只是如今已荒败了,杂草丛生。
这里不是平原地区的农村,对于种植粮食、农作物来说,最大的困难在于水源,在农作物最需要水的时候,还需要到几里外的地方挑水灌溉。
李冬至每每想到这里都会有一些感慨。
老一辈的人真苦啊。
不过眼下,他们是不必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他们家的耕地面积不算小,不过由于长时间没有人打理,如果现在要重新种植农作物,和重新开辟一片荒地没有太大的区别。
不过看着这片荒地,李冬至脑袋却飞速转动着,思考着一些事情。
又走了一阵子,前面有几座木房子,看上去极为萧瑟,几个老人坐在门口躲阴凉。
李冬至过去打了招呼。
就在几个月前,这里还有二十几户人家,不过现在只剩七八户老人还住在这里了。
他们和刚才李冬至看到的河坝里的村子其实是同一个村的不同组。
前一阵子集体在下面的河坝上给每户分了新的宅基地,因此很多年轻人都搬迁下去了。
留在山上的,基本上都是不愿意离开祖宅的老人。
“冬至啊,又上山了?”
“听说你要去当兵?”
几个老人乐呵呵地同李冬至打招呼。
“当兵?谁说的?我没打算去啊。”
“你别骗我们了,你爸上回上山的时候还跟我们说了。”
另一位老人也说:“去参军多好啊,我跟你说,你不是爱吃肉包子吗,在部队里,给你吃到撑!”
李冬至嘿嘿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部队好不好,他还能不清楚吗?
他是一个重生者。
上一世,部队可是他待了整整8年的地方!
他刚到部队的时候,就是一个从山里走出去没见过世面的土鳖,就象没见过热气腾腾刚刚出锅的肉包子似的,一听说不限量,一口气吃了十八九个,把他们指导员都吓傻了,生怕他撑死。
那是个带给他不少美好回忆的地方。
然而,这一世他不打算去参军了。
上一世他去参军后第三个月,他的父亲在去山里打猎的时候,不慎从崖壁上摔下去。
而远在部队的他,甚至没能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
如今有重新选择一次的机会,他说什么也不会再重蹈复辙了。
当然,上一世去参军,他失去的东西远远不止于此。
李冬至有一茬没一茬地和老人们聊了一会儿天,清冽的山风吹过,送来舒爽。
没有手机的时代,只要不忙碌,似乎做什么事情都会很惬意。
过了日头,李冬至准备要下山去了,跟刘爷爷讨水喝。
刘爷爷指了指门前的大水缸,说:“自己舀。”
李冬至揭开水缸上的盖子,因为沉淀作用,水看上去极为清透,只有底部有一层细细的尘土。
这水是从几里外的山泉上打过来的,甘冽可口。
李冬至舀了一瓢面上的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只觉得凉意通透,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他擦了擦嘴边的水渍,这才慢悠悠地下山去。
几个老人在李冬至离去以后笑呵呵地聊天。
“冬至这小伙子不错”
“是啊,人好啊。”
对于老人来说,评价一个人好不好的标准其实很简单年轻人大都不耐烦,不愿意和老人相处。
而李冬至这几天经常上山,每次都会和他们聊很久。
这就是顶好。
走山路下到河坝,需要半个多小时。
当然也有一条能通拖拉机的土路,可以开上来,不过要绕一大圈,恐怕得两三个小时才能抵达家里。
李冬至顺着小路穿过灌木,小跑下山坡,沿途还会经过一条小溪,这副年轻的身体,象是有无穷无尽的精力,完全感受不到累,没过多久便抵达了山下。
“年轻真好啊”
李冬至回想着穿越之前,当时岁数已大的他再次走这段路,还没走到一半,整个人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山下的河坝,以及山上的那几户人家,都是水登村。
如今的水登村,一眼便能望到头,几十户人家,只有一两个两层以上的砖块楼房已经是非常富裕的家庭了。
李冬至慢吞吞地来到家门口。
他们有一个院子,用木栅栏围起来,里面只有两个抬梁结构的木架房。
院坝倒是挺大的。
李冬至回来的时候,两个妹妹都在院坝里葡萄架下的阴凉处,坐在地上趴在板凳上做作业。
大妹妹叫李小兰,13岁。
小妹妹叫李小燕,9岁。
这个年代的人,读书的岁数都偏大,原因有很多,而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学校距离他们家有五六公里的土路要走,总得岁数大一点,才走得动。
两个妹妹,小兰刚上初中,小燕还在念小学三年级。
李冬至溜达到小兰的背后,看她的作业本。
小兰笑嘻嘻说道:“大哥,你看得懂吗?你小学都没有毕业。”
李冬至淡定地瞧了瞧,不过是一道一元一次方程的题。
“答案是6。”
小兰哼了一声,“看一眼就会做,你吹什么牛?我告诉你,肯定不是6!”
“那你算一下。”
“哼”
小兰按照老师教的步骤,一步一步做下去。
一边做一边解说。
“看,这里就要变成减号了”
“然后就是12-6,所以答案是咦?大哥,你刚才说答案是几?”
旁边的小燕说:“大哥刚才说是6!”
李冬至嘿嘿一笑。
看着她俩的表情,李冬至有一种装逼成功的快感。
开玩笑,虽然他只读了小学六年级,但进入部队以后,不仅练了一手漂亮的书法字,离开部队后,还连续多年参加高考,最终500多分上了个公办二本大学。
虽然没有文凭,但文化可是实打实的本科水平!
甚至,英语都是过了六级的!
放在这个年代连中专生都极为稀缺的扶州县,简直是降维打击。
对付一道老教材的初中数学题,简直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
小兰和小燕都一脸惊讶地抬头望着李冬至。
小兰疑惑地问:“大哥,你怎么算出来等于6的?”
李冬至顿时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说:“当然是因为你大哥很6啦!”
小兰和小燕一脸疑惑。
李冬至也不在乎他两个妹妹听不懂后世的网络热梗,只是笑而不语。
不过,很快小兰就反应过来了,皱了皱眉头:“大哥,你是不是偷看过答案?哼又在骗人。”
李小燕笑呵呵地看着大哥和二姐,忽然想到什么,说:“哦,对了大哥,你小心一点,爸爸回来要打你!”
“打我?”
“爸爸听说你不想去当兵的事情了,我今天早上听到他说那龟儿子回来了,看我不揍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