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乱葬岗,卷起一股纸钱的灰烬和腐土的气息。
  周凡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散落在脚边的刀刃碎片,又看了看手中那块刻着诡异弯月竖瞳的令牌。
  系统毫无动静。
  这让他那颗因杀戮而躁动的心,迅速冷却下来。
  他明白了,系统的签到并非无限的慷慨,它需要足够的“业力”作为引子。这两只黄鼠狼妖,不过是奉命行事的喽啰,手上沾的血,或许还不如澜月城街头一个泼皮。
  杀它们,没有奖励。
  这很公平。
  周凡将那块冰冷的令牌收入怀中,弯腰,将那截光秃秃的刀柄捡了起来。他没有丢掉。这是陪伴了他数年的伙计,就算碎了,也该有个归宿。
  就在他直起身子的一瞬间,那股穿过坟包的夜风,似乎带来了一丝异样的甜香。
  很淡,像是某种花粉,却又带着一种让人骨头发酥的魅惑。
  周凡眉头微皱,屏住了呼吸。
  可那香气,仿佛无孔不入,并非通过口鼻,而是直接钻进了他的皮肤,渗入了他的血脉。
  下一刻,他眼前的景象,扭曲了。
  阴森的乱葬岗,嶙峋的墓碑,冰冷的月光,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画,迅速晕开,褪色,最后化作一片虚无。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温暖如春的华丽殿堂。
  地面铺着柔软的西域地毯,四角燃着让人心神迷醉的龙涎香,轻薄的纱幔从穹顶垂下,随风摇曳,光影朦胧。
  周凡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上。
  一群身着轻纱,身姿曼妙的女子,正环绕着他。她们有的捧着盛满琼浆玉液的琉璃杯,有的端着晶莹剔透的紫玉葡萄,一双双水汪汪的眼睛,毫不掩饰地流露着爱慕与痴迷。
  “周郎……”
  一声娇媚入骨的呼唤,在他耳边响起。
  一个女子贴了上来,她的身体柔软得像没有骨头,肌肤隔着薄纱,散发着惊人的热力。
  周凡没有动,眼神依旧平静。
  他知道,这是幻境。
  可这幻境,与他以往见过的任何术法都不同。它并非只作用于精神,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肉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气血,正在不受控制地加速奔涌。那股修炼了《龙象镇狱功》而变得沉凝如汞的浩瀚气血,此刻像是被投入了烈火的滚油,开始沸腾,咆哮。
  一股原始的,源自身体最深处的燥热,正在疯狂冲击着他那钢铁般的意志。
  这不是媚术,更像是某种引子,在诱发他作为强大武夫的生命本源,让他的力量反过来吞噬他自己的理智。
  “周郎,何故如此冷漠?”
  又一个女子靠了过来,伸出纤纤玉指,想要抚摸他的脸颊。
  周凡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二十年枯燥挥刀,心如寒铁,早已斩断了寻常男子的七情六六欲。可此刻,他那坚不可摧的心防,却从内部,被自己狂暴的气血,冲开了一道裂缝。
  这幻术,很高明。
  它不跟你讲道理,不试图迷惑你的心智,它直接跟你最诚实的身体对话。
  再这样下去,他会爆体而亡,或者,彻底沦为一头只知发泄的野兽。
  周凡缓缓抬起了手。
  不是去推开那些女子,而是抬起了那只,还紧紧握着断裂刀柄的手。
  “噗嗤!”
  没有半分犹豫。
  他用那截锋利无比的断口,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皮肉翻卷,鲜血涌出。
  剧烈的疼痛,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这满室的靡靡之音。那股狂躁沸腾的气血,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也随之安分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清明。
  足够了。
  那些女子见他自残,非但没有惊恐,反而眼神愈发痴迷,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更加疯狂地贴了上来。
  “周郎,你受伤了,让奴家为你舔舐……”
  周凡看着她们,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残忍的弧度。
  他猛地张开被划破的手掌,将那滚烫的,蕴含着龙象镇狱功至阳至刚力量的鲜血,用力一甩!
  “滋啦——”
  血珠四溅。
  那些美艳的女子,在沾到他鲜血的瞬间,仿佛被泼了浓硫酸的蜡像,发出了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她们的身体,冒出滚滚黑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烂,化作一滩滩腥臭的脓水。
  华丽的殿堂,柔软的地毯,迷离的纱幔,也在这漫天血雨中,如同镜花水月般,片片碎裂。
  “哗啦!”
  世界恢复了原样。
  依旧是那个阴森的乱葬岗,依旧是冰冷的月光,和吹过坟头的,刺骨的夜风。
  周凡站在原地,左手掌心鲜血淋漓,一滴滴地,落在脚下的枯草上。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带着几分慵懒的鼓掌声,从不远处的一座新坟上传来。
  周凡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女人,正斜斜地坐在那座墓碑上。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月光下流淌着淡淡的光辉。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的披散着,几缕发丝被夜风吹起,拂过她那张美得有些不真实的脸。
  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仙,一双凤眼眼波流转,眼角微微上翘,带着三分笑意,三分玩味,还有四分,是俯瞰众生的漠然。
  她就那么坐着,两条修长的腿交叠在一起,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还在慢悠悠地鼓着掌。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任何男人沉沦的凶险幻境,只是她随手导演的一场,无伤大雅的戏剧。
  周凡看着她,瞳孔微微收缩。
  他从这个女人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武夫的气血,也感受不到术士的法力波动。她就像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孱弱的富家小姐。
  可他知道,能布下刚才那种幻术的人,绝不普通。
  “真有意思。”
  女人停止了鼓掌,红润的嘴唇轻轻开启,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泉叮咚。
  “以武夫精血,强破我的‘七情幻心瘴’。小哥哥,你这应对法子,可真是够粗暴,够直接。”
  她看着周凡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非但没有怜悯,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欣赏。
  “我喜欢。”
  周凡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截断柄,又握紧了几分。体内的气血,重新沉寂下来,如同蛰伏的巨龙,随时可以发出雷霆一击。
  “别这么紧张嘛。”女人从墓碑上轻盈地跳了下来,赤着双足,雪白的脚踝上系着一串银色的小铃铛,随着她的走动,发出“叮铃”的轻响。
  她一步步走来,那股奇异的甜香,再次弥漫开来。
  “我若想杀你,刚才你就已经变成一具精尽人亡的干尸了。”她走到距离周凡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他,“让我猜猜,你杀了李泰,平了刘府,现在整个澜月城,都在那个叫柳惊鸿的男人掌控之中。你不过是他手里,一把用着顺手的刀,对吗?”
  周凡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个女人,对澜月城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
  “那两只小老鼠,是我养的宠物。”女人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动作魅惑天成,“它们去帮我取一样东西,结果,被你给宰了。你说,你该怎么赔我?”
  她向前,又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两步。
  在这个距离,周凡有绝对的把握,用手中的断柄,洞穿她的喉咙。
  可他没有动。
  因为女人的下一句话,让他那颗古井无波的心,泛起了一丝涟漪。
  “你的刀,断了。”
  女人看着他手中的断柄,悠悠地说道。
  “我那里,正好有一块好铁。还有,一个这世上,最好的铸刀师。”
  她伸出一根白玉般的手指,对着周凡,轻轻勾了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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