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议事厅。
  李慕白独自一人,站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前。
  偌大的厅堂,昨日还空空荡荡,今日却被一车车从库房里搬出来的陈年档案塞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霉变的气味,混杂着尘土,呛得人鼻子发酸。他从清晨开始,就一头扎进了这故纸堆里,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指尖被粗糙的竹简磨得生疼。
  没有胥吏,没有书办,更没有一个官员来交接。庞敬升那群人,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向他,向整个澜月城宣告着他们的对抗。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让一个初出茅庐的书生知难而退,让那座新竖起的“城主府”变成一个笑话。
  李慕白将一份泛黄的户籍册重重合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他不是周凡,他没有那柄能斩断一切规矩的刀。他的武器,只有这些。这些记录着澜月城数十年兴衰荣辱,也记录着无数罪恶与贪婪的,冰冷的文字。
  他走到厅外,初秋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看向城卫军大营的方向。昨日那里的血腥味,仿佛顺着风,飘到了这里。
  周凡用他的方式,解决了兵权。剩下的,是他的战场。
  “咚,咚,咚。”
  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陈猛那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脸的烦躁。他身后跟着周凡,依旧扛着那根“烧火棍”,神情平静,像是刚散步回来。
  “我说李书生,你这是打算把府衙当书斋,考个状元出来?”陈猛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没好气地嚷嚷,“那帮老东西一个没来,城里都传遍了,说咱们这新官上任,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李慕白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对周凡躬身行了一礼。
  周凡的目光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上停顿了一下,然后落在那堆积如山的文件上。
  “找到了?”
  “找到了。”李慕白点头,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城南福源巷,丙字号,户主王四。原是城中粮铺伙计,三年前,其妻病重,借了‘安顺堂’三两银子。一年之内,利滚利,变成了三十两。王四还不起,‘安顺堂’的人便上门,打断了他的腿,抢走了他刚满十四岁的女儿,抵债。”
  陈猛听到这里,猛地站了起来,蒲扇般的大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安顺堂’?那不是户曹主事钱林的亲戚开的么!他娘的,这帮畜生!”
  “卷宗上记,王四之女,是自愿卖身入钱府为婢。官府备案,手续齐全。”李慕白拿起一份卷宗,递了过去。
  陈猛一把夺过,看着上面那歪歪扭扭的画押和鲜红的官印,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放他娘的屁!手续齐全!”
  “我还查了‘安顺堂’近五年的账目。”李慕白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放出去的银子,总计一千三百两。收回来的,连本带利,超过两万两。其中有三百多笔,都是用田契、房契,甚至是以家人抵债。每一笔,都在户曹和衙门备了案,天衣无缝。”
  陈猛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钱林家的宅子在哪?”周凡开口了。
  “东街,朱雀坊。”李慕白立刻回答。
  陈猛眼睛一亮,一把抢过周凡肩上的“阎罗”,“走!老子今天就去拆了他那狗屁‘安顺堂’,把他全家都吊死在房梁上!”
  “刀给我。”周凡伸出手。
  陈猛一愣,不情不愿地把刀递了回去。
  周凡接过“阎罗”,却没有动身的意思。他看着李慕白,问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陈猛没好气地问。
  “杀了钱林,抄了‘安顺堂’。那些被抢走的田契房契,被卖掉的妻女,谁去还?谁去赎?谁来裁定这些案子?”周凡的目光依旧盯着李慕白。
  陈猛彻底哑火了。他发现自己光想着砍人,却忘了砍人之后的事。这些烂摊子,千头万绪,远不是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李慕白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周凡在考他。
  “此事,不能由镇魔司出面,更不能由周大人您亲自出刀。”他看着周凡,眼神清亮,“要用府衙的名义,用澜月城的法,来办。”
  他转身,从一堆空白文书里,抽出三张,走到一张清理干净的桌案前,提笔蘸墨。
  他的手很稳。
  第一张,是告示。
  “奉城主令,彻查城中印子钱一案。凡受其害者,可携凭证,往府衙登记。府衙将为民做主,讨还公道。”
  第二张,是拘捕令。
  “户曹主事钱林,纵容亲族,鱼肉乡里,罪证确凿。着,即刻拘捕,押入府衙大牢,听候审问。”
  第三张,是调令。
  “着,新任城卫军都尉周铁虎,即刻派兵五十,查封‘安顺堂’,清点账目,捉拿一干人犯,不得有误。”
  三张文书,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最后,李慕白拿起那枚冰冷的青铜主薄印,重重地,盖了上去。
  鲜红的印泥,落在雪白的纸上,触目惊心。
  陈猛凑过去看着,嘴巴张得老大。“行啊小子,有模有样的。可……可你这文书,送给谁去?谁听你的?”
  “我亲自去。”李慕白将三份文书仔细叠好,放入怀中。
  “你?”陈猛上下打量着他,“你这小身板,还没到钱林家门口,就得被他家护院打成猪头。”
  李慕白摇了摇头。“我不去钱府,也不去安顺堂。”
  他看向周凡:“学生,想借大人五十名镇魔司校尉一用。”
  半个时辰后,澜月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口。
  五十名黑甲校尉,肃然而立,将整个街口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远远地看着,议论纷纷。
  李慕白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拿着一份告示,亲自念诵。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镇魔司校尉气血的加持下,清晰地传遍了半条长街。
  念完告示,他没有走。
  他搬来一张桌子,一方惊堂木,就这么在街边,搭起了一个临时的公堂。
  “凡有冤屈者,皆可来此申诉!”
  百姓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却无人敢上前。
  就在这时,一队城卫军甲士,在那独眼都尉周铁虎的带领下,跑步而来。
  “大人!卑职周铁虎,奉命前来听调!”周铁虎对着李慕白,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李慕白将那份拘捕令和调令交给他。“按此执行。”
  “遵命!”周铁虎接过文书,大手一挥,带着人,杀气腾腾地直奔东街而去。
  这一下,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看见没!城卫军都听这位大人的!”
  “这告示上说的,是真的!府衙真要管咱们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颤颤巍巍地从人群里挤出来,“噗通”一声,跪在了李慕白的桌案前。
  “青天大老爷啊!求您为我那苦命的孙儿做主啊!”
  城南,一座僻静的小院。
  柳惊鸿站在一棵桂花树下,负手而立。陈猛在他身边,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打转。
  “大人,您真就这么走了?澜月城这烂摊子……周凡那疯子,还有那个叫李慕白的书呆子,他们俩……”
  “你看,他们不是干得挺好么?”柳惊鸿的目光,投向城中,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一个校尉匆匆赶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猛竖着耳朵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焦急,慢慢变成了惊愕,最后化为一种哭笑不得的古怪。
  “用府衙的名义审案,用镇魔司的兵站场子,用城卫军的刀去抓人……他娘的,这书生,脑子是怎么长的?”
  柳惊鸿笑了笑。“这澜月城,要热闹了。”
  他转过身,向院外走去。“我们该走了。”
  陈猛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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