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街口,人潮汹涌。
李慕白的那张临时公案,此刻已成了整个澜月城风暴的中心。
第一个跪下的老妪,哭诉着孙儿被恶霸打断腿,夺了祖传的糕点铺子。第二个上前的汉子,展示着满是伤疤的脊背,状告漕运的管事克扣工钱,稍有不从便是一顿毒打。
一开始,百姓们还只是围观,眼中带着怀疑与畏惧。可当城卫军都尉周铁虎,真的带着五十名甲士,押着户曹主事钱林,查抄了“安顺堂”,并将一箱箱血迹斑斑的田契、房契,还有几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少女带到公案前时,那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怨气与怒火,终于被彻底点燃。
“青天大老爷!”
“求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涌动,一张张状纸,一份份血书,雪片般飞向那张小小的桌案。
李慕白没有安抚,也没有许诺。他只是端坐着,听着每一个人的哭诉,用那支沾满墨的笔,将一桩桩罪恶,一个个名字,清晰地记录在案。
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仿佛他记录的不是人间惨剧,而是在誊抄一部圣贤经典。
五十名士兵,如五十尊铁塔,将公案围在中央,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铁血煞气,让骚动的人群不敢越雷池一步。而新任都尉周铁虎,则带着城卫军,在更外围维持着秩序。他看着眼前这幅景象,看着那个文弱书生镇定自若地审理着足以掀翻半个澜月城的案子,这个独眼汉子,第一次对“读书人”这三个字,生出了几分敬畏。
庞府,书房。
昨日还在此处同仇敌忾的十几名官员,此刻都聚在这里,一个个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税务司主官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他李慕白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穷酸,竟敢在十字街口私设公堂,审问朝廷命官!”
“钱林那个蠢货!平日里作威作福,如今被人像狗一样拖去游街,丢的是我们所有人的脸!”
“还有王泰!真是个废物!三千城卫军,竟被一个疯子一柄刀就给吓破了胆!现在那周铁虎成了人家的狗,反过来咬我们自己人!”
怒骂声,抱怨声,此起彼伏。
主位上的庞敬升,脸色比任何人都要难看。他捏着茶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想的,比这些人更深。
周凡的刀,是看得见的威胁。可李慕白这支笔,才是真正要命的毒药。
周凡杀人,杀的是一个两个,总有由头。可李慕白,他是在挖根!他用最“合规矩”的方式,将他们这些年来做的所有腌臜事,一件件摆在青天白日之下。
他把刀柄,递到了全城百姓的手里。
这是阳谋,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庞大人,您倒是说句话啊!再这么下去,他下一个要办的,可能就是你我了!”一个官员焦急地看向庞敬升。
庞敬升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慌什么。”他冷冷开口,屋内的嘈杂声顿时一静。
“他李慕白想当青天,也得看我们给不给这个天。”庞敬升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街面上行色匆匆的百姓,“他查案,总要卷宗,要人证。他想让澜月城运转,总要用到各曹司的胥吏。”
“传我的话下去。从今天起,府衙库房,各曹司衙门,但凡是上了锁的,谁敢去开,就是与我等为敌。所有胥吏,书办,衙役,继续告病!我倒要看看,他李慕白一个人,能查到什么时候,能审到什么时候!”
一个官员迟疑道:“可……可城卫军已经……”
“城卫军?”庞敬升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一群只懂挥刀的蠢货罢了。断了他们的粮草军饷,你看他们还听不听那个周铁虎的。”
众官员眼睛一亮。
对啊!钱粮!这才是他们的命脉!
城卫军的军饷,府衙胥吏的薪俸,城中各项事务的开支,全都要从府库出,而府库的钥匙,可一直牢牢攥在他们手里。
庞敬升看着众人重燃希望的脸,继续说道:“不仅如此。他不是要审案吗?好啊!我们就让他审!发动城中所有与我们交好的士绅大族,把这些年积压的,鸡毛蒜皮的陈年旧案,全都翻出来,什么张三家的鸡丢了,李四家的狗咬了人,全都给我送到他那街边公堂去!用口水,用案子,把他活活淹死!”
“高!实在是高啊,庞大人!”
书房内,再次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夜色渐深。
十字街口的人群,终于在城卫军的劝说下渐渐散去,只留下一地狼藉。
李慕白依旧坐在那张孤零零的公案后,就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整理着今天收上来的,厚厚一摞状纸。
每一张纸,都浸透了血泪。
周凡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依旧扛着那根“烧火棍”。
“如何?”
李慕白没有回头,只是指了指桌上分类好的三摞卷宗,声音沙哑。
“这一摞,一百二十三起,是鱼肉乡里,强取豪夺的。主犯,大多是城中官吏的亲族、门客。”
“这一摞,七十六起,是官官相护,草菅人命的。苦主,连衙门的大门都进不去。”
“这一摞,”他拿起最厚的一摞,足有数百份,“是鸡毛蒜皮,无理取闹的。今天下午才送来,状告者,无一不是城中富户。”
周凡的目光,从那三摞卷宗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李慕白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上。
“明日,会更多。”
李慕白咳嗽了两声,“他们这是想用这些无聊的案子,拖垮我,耗死我,让真正的冤案,永无出头之日。”
周凡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那最厚的一摞卷宗前,伸出手,翻了翻。
然后,他看向李慕白。
“你准备如何处置?”
李慕白直起身,看着周凡,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这些案子,既然送来了,就得审。”
“审?”连周凡都有些意外。
“审!”李慕白斩钉截铁,“而且要大审,特审!明日,就在这十字街口,将这些士绅富户的‘冤屈’,一件件,一桩桩,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审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周凡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虽然只是嘴角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却让那张如钢铁般冷硬的脸,瞬间生动了起来。
他在这位年轻书生的身上,看到了一种和自己相似的东西。
一种不计后果,一条道走到黑的,疯狂。
“明日,”周凡扛起“阎罗”,转身走入黑暗,“我为你,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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