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几日便是上元节,城中早早挂起彩灯,夜晚自成一道风景,煞是好看。
  沈听眠心里想着,那一日出门去逛一逛。
  她和楼昭鹤刚说完,他便应下。
  “ 让砚儿同去?”
  他轻笑,“ 好。” 沈听眠惊讶了,之前他可不会这么容易答应,总是以他课业为由推来推去。
  “ 那,还有小慈一家...”
  男人指尖撩起她脸颊的碎发,掌心贴着她的脸,轻轻摩挲。“ 好。”
  沈听眠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她只是随口试探,他便答应了。
  之前她在宋府待久了他都稍有不满,不太喜欢她老是见小慈。
  这回答应得这么容易,真是奇了。
  节日当天,楼昭鹤一身玄色长袍,上面纹样精秀,简约低奢,头上束着银色发冠,整个人气质舒展,矜贵高雅。
  妆镜前,沈听眠举着衣服看了又看,换了好几套,总是觉得少些什么。
  身后一声轻笑传来,沈听眠回头看去。
  他穿戴整齐,身姿挺拔高大,逆着烛光慵懒靠在门边,眼里的笑意一点一滴凝聚,柔情满溢,缱绻非常。
  沈听眠转过头看着镜子,小声嘟囔道:“ 有什么好笑的...”
  男人上前,接过她手上的衣服,又翻了翻她放在床边的,最后举着一件月白色长裙,仙气飘飘,又不失保暖,“ 这个吧。”
  他又从妆匣里挑了一只素雅的白玉簪,拿在手中晃了晃。
  沈听眠放下手中的裙子,朝他走过去。
  本想从他手里接过裙子,反倒被他抓住了手,拉进怀里。
  “ 我帮你。”
  沈听眠一看他在解自己的衣裳,“ 不用,我自己来!”
  “ 许久没帮眠眠穿衣了,便依了夫君一回,嗯?”
  他哪有在听,她衣裳都快被他扒了干净,只是寝殿烧着地龙,不觉得冷。
  沈听眠拗不过,索性由他了,反正两人坦诚相待多少次都数不清了。
  沈听眠有些难为情,目光一直看向另一边。
  她身子激灵了下。
  “ 楼昭鹤!”
  他应了声,明显哑了。将人推至桌前,散乱的棉服被他胡乱摊在桌上,沈听眠被推倒在上面。
  刚想起身,人又重新倒了回去。
  女子脸色涨红,看着胸前作乱的脑袋,想要去抓他的头发,被他握住手。
  男子抬起头,黑眸深邃无底,舔了舔唇角道:“ 发冠不可乱,一会还要陪眠眠出门呢。”
  “ 就吃一次。”
  他说道。
  宽大衣摆下,是何等孟浪放肆。
  上半身衣冠楚楚,凑到她耳边说些令人脸红羞愤的浑话。沈听眠好几次想要起身,次次被他抓住机会发了狠,最后瘫软下来。
  说一次便一次,但他抱着她吻了好久。
  -
  长街满路花灯,家家户户,连绵不绝。各色灯影流转, 人群熙攘, 热闹极了。
  楼时砚早早去了宋府,和承安承凌不知到何处去了。
  楼昭鹤牵着人走在街上,盯着她高兴的脸,也不由扬起唇角。
  沈听眠拉着他到处看那些新奇的玩意和吃食,丝毫没注意到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 眠眠!”
  远远地,沈听眠听到了宋慈的声音,她转头看去,发现三人站在矮桥上,小慈正高兴地朝她挥手。
  她身边站着顾封,还有陆成策。
  沈听眠也回应着她,转头看向楼昭鹤道:“我们去那好不好?”
  他点头应好,刚要去牵她的手,她却着急跑走,指尖只堪堪擦到她的手腕。
  双腿沉重像是灌了铅,他身子很不对劲。
  楼昭鹤无力伸出手,胸腔的呼吸在被一点点挤出去,他呼吸急促,冷汗直流,俊美的脸庞此刻脆弱又惨白无比。男人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翻搅着不舍和绝望,无声呼唤。眠眠,等等我...
  那股从身子各处发出的寒意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千疮百孔,游人的笑声,喧闹的光景,还有那人欢快的背影,都在一点点变得模糊。
  焰火在空中炸开,绚烂的金色流线引得人纷纷赞叹。
  沈听眠来到矮桥,却不见楼昭鹤。
  她转头去寻,发现他仍然站在原地,只是见到他的模样,女子呼吸停滞,瞳孔骤缩。
  隔着层层汹涌的人群,还有不知何时开始落下的细碎冰冷的雪幕,她看着他,他也看到了她,隔着人海相望,都能让她感觉到那股灼热荒芜的视线,好像要死死记着她。
  眼中倒映的绚烂焰火和周遭美景此刻和她没有一点关系,她看到那人倒了下去。躺在地上的那一点黑影,让她心脏骤停,朝着他的方向狂奔而去。
  游人拥挤,人山人海层层阻隔,她过得艰难,眼里几乎快要看不见他。
  “让开,让开啊!” 一旁的路人都被她吓一跳,一位美貌妇人此刻面色惨白,双眸猩红,声嘶力竭,推开任何挡在她跟前的物体。
  他们自动给她让路,随后她踉跄扑到被围住的人那里,将他扶坐起来。
  小手温热贴在他几乎冻僵的脸上,颤抖不已。“楼昭鹤,你怎么了,醒醒。”
  宋慈几人过来,看到倒在她怀里的男人也十分震惊,立刻按她让人去找跟在太子身边的双生子。
  细碎的白雪落在他的脸上,眉眼,她急忙伸手擦去,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哭腔,“你怎么这么冷...”
  他不是说,这寒毒已经解了吗?从雾隐村回来后,他说那老者医术不精,这毒是可以解的,得用良药。
  沈听眠信了,因为回宫后这十几年来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可现在为何他这么冷,这么冷...
  将人带回宫后,沈听眠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那些医师探过脉后都面面相觑,一同跪倒在地上。
  他们这些人为陛下守了这么些年的身子,如今已然大限将至,他们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皇后娘娘,陛下,陛下已然毒入肺腑,无力回天了...”
  “你们说什么,什么叫毒入肺腑,你们不是说,他的毒已然解了吗?” 沈听眠红着眼眶,看向跪着一片的太医,无人作声。她又转头看向一旁的低头流泪的少年和双生子,沈听眠脑子骤然被击中一般,恍恍惚惚。
  “你们都知道,就我一人蒙在鼓里?” 她从喉中挤出这几个字,费了极大力气,裹着多少苦涩和入骨的疼。
  沈听眠想到十几年前,安宁已经告诉过她答案了。
  这药无解。
  扶云跪在地上,开口道:“娘娘,千年雪芝只可暂缓毒性,延长性命,并不根治...”
  “陛下月月饱受寒毒之苦,这几年来,一月中甚至会发作两三次。”
  “陛下不想让您担忧,所以不敢告诉您。”
  “谁担忧了,我也有权知道!” 她吼出声,早已泪流满面。
  一太医上前,往他嘴里喂了药。
  不过一会,人便悠悠转醒。
  沈听眠赶紧抹开眼泪,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唇不自觉露出些许惊喜。
  醒了,这药如此有用,再多做一些就好了啊。
  楼昭鹤先是看到她,再然后问太医道:“是时候了,是吗?”
  沈听眠身子瞬间僵硬,仿佛血液都凉透。
  太医应是。
  楼昭鹤先是沉了口气,再看向哭红了眼的楼时砚。“朕如何教你的,没出息的东西。”
  “既然如此,便按朕交代的做,听明白了没有?”
  少年抹去眼角的泪,倔强地点头。
  “都出去吧。”
  屋内的人都散去,此刻地龙烧着再暖,沈听眠仿佛都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这天,怎就突然寒了下来。
  男人伸手,指腹抹去她眼角源源不断的泪。
  “哎呦,这是谁家的小兔,哭得怪可怜的。”
  “这般勾人,若不是身子没有力气,怎么也得好好享用一番。”
  沈听眠扑在他怀中,也只敢轻轻捶他胸口,喉头梗涩,极力克制哭腔:“别说了...”
  他低头轻笑,用尽最大力气将人抱在怀里,吻着她的发顶,贪恋又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