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安从她娘亲那知道事情原委后,才明白这些日子楼时砚来司天台为何都闷闷不乐,问也不说。
原来眠姨不是孤女,是有家人的。
可她若是回了家,便再也不能回来了。
所以楼时砚这么伤心。他不想眠姨离开,这世上他只剩眠姨一个亲人了。
这日少年依旧提了清酒跑来她这里,两人坐在观星台上,周围无声寂静,淡淡愁绪萦绕,让人情绪都跟着沉了下去。
宋承安按住他握着酒壶的手,静静看着他的双眼。
“我知道你舍不得。”
若是她自己的娘亲要走,她也定然舍不得。
可她更不想看着自己娘亲痛苦忧愁。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眠姨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就和我们一般大,突然出现在一个陌生的世界,她该有多无助害怕啊。”
“她有父母,她也想回去看他们。”
“如今有了机会,她又怎会说不呢?”
少年低着头,承安看不到他的表情。
观象台的地砖是黝黑如墨的玄石,砖面盈润如镜,不带半份杂尘。满天星光倒映在脚下,银辉耀眼。
他看着倒影中的自己,深深无力。
他并没有想要阻止她,只是心底奢望母后会因为他留下来。无论她怎么选,他都接受,现在只是一时接受不了。
楼时砚没有说话,但承安看出来,他听进去了。或许他就是这样想的,只是这样的抉择,难以下断。
两人躺在地上,看着天上数不尽的繁星,夜色撩人。
“你说,我母后的父亲母亲,长什么样子,跟她像吗?”
承安侧过身,看着少年清俊分明的侧颜,答道:“定然是像的,你和眠姨长得就很像。”
“你的外祖父母肯定也长得好看。”
“真想见见啊。” 他轻声道。
承安牵住他身侧的手,紧紧握住。
回去后,御前侍奉的人见到情绪改变的帝王这才能稍稍放松。前些日子只觉得空气都是压抑的,生怕一不小心便惹怒他。
楼时砚来找她,并不是妥协想通了,而是知道他们母子只剩一年相处的日子,他不想整日苦闷下去,白白耗了他们母子情分。
所以照常来她宫里请安,和她一起用膳。
“儿子来给母后请安。”
沈听眠看着,“砚儿,你...”
他抬起头,“母后,砚儿从未想过阻止您回家。”
沈听眠笑得温柔,“我知道。”
他不是楼昭鹤。若是楼昭鹤还活着,再有如今天象的事...沈听眠觉得,他不可能会让她离开,甚至连天象的事都不会传到她耳朵里。
楼时砚不想聊这个,只坐到桌旁,和她道:“母后,用膳吧。”
星轨轮转,寒暑交换。
楼时砚只希望时间再慢一点,但无论再如何焦虑祈祷,该来的还是会来。
她穿着一身简约的白裙,没带多少东西,楼时砚坐在椅上,宽大衣袍下的指尖握紧了扶手,眼睛几乎没离开她的身影。
沈听眠收好转过身,才看到他红了眼睛。
她撇开目光,镇定道:“走吧,砚儿。”
-
春天,外头依旧凉意沁沁。
春草初茸,浅绿漫过荒原。
沈听眠被少年扶着下了马车,看向远处微微暗红的天色,心里不由紧张,手心都落了汗。
第一次还历历在目,这次,该是如愿了。
宋慈从后方走上前,眼睛都哭得红肿。
她上前抱着沈听眠,哭声喑哑,“眠眠,我会很想你的...”
沈听眠不能流泪,她怕自己忍不住。
刮在脸上的风都像是带刺,每一次都刺着她的身体。空气中卷着青草的淡香,宋慈,顾封,陆承策,承安承凌,一直在身边的双生子,还有倔强着眼尾殷红却不肯流泪的少年。
沈听眠一一扫过他们的脸,最后在那少年身上停住。
她张开双手,看向他,眉眼一如从前柔和温婉,隐隐泛红。
“不给娘亲一个拥抱吗?”
少年再也忍不住,上前拥抱着她,埋在她颈窝的脑袋久久未抬起。
顾封看向不远处,天际漫开一丝极淡的异光,起初若隐若现,后突然炸开,瞬间蔓延圈住了一部分草地。
诡异流转的红色越聚越浓,沈听眠松开怀抱,察觉肩颈湿了一片。她摸着少年的脸,流转的红光映在少年精致流泪的脸上,她开口,即使克制声音还是在隐隐颤抖。
“砚儿,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不要因为政务伤了身子。”
她仰了仰头,终究转身不再看他。
“娘亲走了。”
柔软的衣衫从他指尖溜走,快得他抓不住。楼时砚忍不住脚步上前,被身后的承安拦了下来。
沈听眠来到那处红光前,伸出手穿透试探,果然和第一次一般,指尖好似在缓缓消失。
她站进去,整个人都被红光包裹。
暖洋洋的柔光好似穿透了她的身体,顺着四肢百骸慢慢渗进骨肉。众人惊诧发现,她原本掺白的发丝瞬间变得乌黑柔亮,眼角,脸颊细微的岁月痕迹正在肉眼可见的消失。
柔软白皙的肌肤重新焕发少女的盈润,吹弹可破,脸蛋也骤然变回一如初见的模样,精致饱满,眸光清灵。
沈听眠不可思议看着这一切,双手抚摸上自己的脸。
身子的疲累仿若一瞬间消失,她似乎又充满活力,生机勃勃。
她变回刚来时的模样了。
楼时砚看着,从一开始的惊喜到后边发现她正在一点点消失,情绪彻底失控,朝她狂奔而去。
“母后,母后!” 他撕心裂肺地喊,被凸起的草地绊倒。
膝盖传来的剧痛都无甚感觉,此刻的心才是如千刀万剐般。他伸出手,在她最后一刻消失前哭喊道:“母后!不要忘了砚儿啊!”
一阵狂风过后,那片红色光圈骤然消失在原地,霎时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