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一切。
  一年前某个夜晚,他刚入睡,周围的环境就变了。
  周围暖融融,无边的温热,失重,密闭又模糊。他像是浸在一汪暖水中,始终睁不开眼。手抬不起来,脚伸不开,唯有一道规律的“咚,咚”声,让他倍感安全。
  他以为是梦,但这梦似乎做了好久,连续不断,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梦着。
  直到一段时间后,楼烬震惊的发现,他现在,似乎还是个未出世的婴儿。
  周围是暖汪汪的羊水,那道咚咚声是母亲的心跳。
  楼烬就这么一天天在母亲肚子里长大,刚开始时他还能清楚记得自己从哪里来,是什么人,可越到后面,他的记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少,甚至忘记自己的名字。
  婴孩的脑容量装不下那些东西,他快忘光了。
  出生那一日,一个脑子干干净净的楼昭鹤出生了。
  从此这世间没有楼烬,只有楼昭鹤。完完全全浸润在古人思维下的孩童,少年,王爷,还有日后大苍的帝王。
  楼昭鹤走到浴室,往自己的脸上泼水。
  竟然真在那过了一辈子。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她那样恨自己不让她回家,恨自己强要了她。
  男人满嘴苦涩,他知道错了。
  她在这有一个美满的家,还上着学,前途一片大好。
  楼昭鹤都不敢想,她那日落在边境战场,该有多害怕。日日听他说娶妻做妾时,心里该有多恶心。
  即使后来和他相伴半载,有了孩子,她也是心软居多,她是那么一个柔软的人。
  男人深吸一口气,伸手擦掉脸颊的水渍。
  脑海中浮现她那日说的一句句,眠眠说,不愿再回到过去,更不想再见到他这张脸。
  楼昭鹤想笑笑不出来。
  应该的,若不是这诡异的天象,她根本不需要受那么多苦,流那么多泪。
  往后他,再不会出现在她眼前。
  沈听眠在学校忙忙碌碌,回到空荡荡的别墅,心中竟陡然生出一丝空虚。
  手机很干净,原来是他时不时的骚扰消失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随后收起来。
  这样也好,也好。
  不要再出现了,他们都好好生活吧。
  沈听眠是打定主意的,但夜晚时分躺在床上,想到她才16岁的砚儿,心里也揪着疼。
  她撇去眼角的浮泪,翻了个身,背影看着有些孤寂。
  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束在四四方方的宫殿里,明枪暗箭,虎狼环伺。帝位从来不是唾手可得的荣光,他从启蒙开始便一日不曾懈怠。
  楼昭鹤教他治国之道,御下之术,沈听眠却只想他好好活着,好好吃饭睡觉。
  她就这么想着儿子睡着了。
  道路昏暗的灯光下,男人站在阴影里,看着眼前的别墅,目光落在二楼卧室的阳台上。
  他还是想她,早就扎根在他身体里的人,流淌在血液里的爱欲贪恋,如何剥离抽走,再当作无事发生。
  楼昭鹤安慰自己,他就看看,什么都不会做的。
  她不想,她不要,他再也不会做她讨厌的事了。
  可如今,好似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站了不知多久,肩头白雪染了一层,楼昭鹤这才离开。
  只要他不出现在她眼前,不打扰她的生活就好。
  但这样的事情做多了,总会有些蛛丝马迹。
  楼昭鹤有时还会乔装打扮一番,混进校园,混进教室,在她身后悄悄坐下。
  他就坐在后面贪婪看着那人的背影,周遭一切仿若无声。
  有时胆子上来,他会隔着两三人跟她一样在排队打饭,吃和她一样的菜,又坐在一个饭堂,就好像和她共进午餐一样。
  楼昭鹤以为自己不会被发现,因为他也怕被认出,所以很克制了,脸捂得严严实实。
  但其实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沈听眠往他的方向瞥了好几眼。
  脸可以遮,衣裳可以换,但那身材和高度,根本不难让人注意。
  平时偶尔见到就算了,毕竟校园那么大,人也多。但沈听眠觉得自己在别处见过他,所以会格外多看了几眼。
  这个身材,倒是和那个男人很像。
  意识到自己又多想了,女孩连忙晃了晃脑袋,低头吃饭。
  正专心吃着,前方忽然落了黑影,女孩抬头看去,只见一位长相清俊,戴着眼镜斯文的男生站在眼前,脸颊微红,看她道:“ 同学,我可以坐这吗?”
  沈听眠微微一愣,点点头。
  他坐下来,样子有些拘谨,两人安静吃着饭。
  在她身后的男人看见这一幕,手中的勺子都几乎被那用力到指尖泛白的手掰弯,整个人绷紧下颚,目光死死盯着。
  他这才意识到,若她不再属于他,那便会有很多人前仆后继。这么一颗明亮的珍珠,光芒可以散到很远。
  楼昭鹤想的出神又悲伤,再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走出很远了。
  那男人倒是还在,竟还在眼神依依不舍的看她!
  楼昭鹤帽下的脸沉了又沉,昂首阔步,走得又沉又闷。
  “嘶”。那戴眼镜的男生手扶着肩膀,表情难看一瞬。身边不知从哪走出来一个高壮男,像是故意撞了他一把,肌肉硬的像石头。
  那男生虽然不满,但也没说什么,人壮的像能把他一拳打死。
  楼昭鹤跟了出去,已经没有那人的影子。
  沈听眠一般放学回家后没什么事,看会儿书就准备躺下睡觉了。
  她关了灯,卧室却依旧被月光照的透亮。沈听眠站起身要去拿开关把帘子合上,不经意往楼下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好像又看到那个人了。
  楼昭鹤刚来不久,但好似被她发现了。他眸子一颤,迅速隐匿到黑暗处,还好他如今穿得也是黑色,不起眼。
  就这么走出阳台两步路的时间,刚还在那里的人消失了。沈听眠揉了揉眼睛,还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
  可昏黄路灯下,柔光洒在薄薄的积雪处,那明显就有脚印。
  沈听眠心中咯噔一下,立马蹲下身。
  她心跳加快,有些害怕。
  这人,这人是跟着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