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长安,坊市夜禁。每到日落,鼓声一响,街上就没人了。只有打更人提着灯笼,沿街敲梆子报时。
  老宋在崇仁坊打了二十年更。从一更到五更,风雨无阻。他走的路固定不变,从坊东到坊西,过十字街,绕魁星阁,最后回到更房。二十年,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砖缝上。
  可最近半个月,老宋发现有点不对劲。他每夜走到魁星阁拐角的时候,灯笼会自己晃三下。没有风,他手也没动,灯笼就是会晃,像有人从旁边走过时带起来的气流。他回头看,什么也没有。起初他以为是老鼠,后来发现不对——老鼠不会每夜都在同一个地方。
  有一晚他多了个心眼,走到拐角前停下来,把灯笼举高。灯光照出去,拐角处空空荡荡。他松了口气,正要迈步,灯笼又晃了。这次晃得很厉害,整个灯笼打着转,火苗差点灭了。他稳住灯笼再看,对面的墙根底下蹲着个孩子。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红肚兜,蹲在墙根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根小棍,在地上画着什么。老宋走过去,问:“谁家娃儿,大半夜不回家?”
  孩子抬起头。老宋看清了那张脸,手里的梆子掉在地上。
  那是他儿子。二十年前走丢的那个。走丢那天,穿的就是红肚兜。
  孩子冲他笑了笑,拿小棍指了指地面。老宋低头看,地上歪歪扭扭画了四个字:
  “我在井里。”
  老宋扔掉灯笼就往家跑。第二天他辞了打更的差事,把家里那口枯井挖开。井底除了淤泥,还有一具小小的骨架,手腕上套着个银镯子,正是他儿子满月时打的。
  那之后崇仁坊再没人打更。每到夜里,魁星阁拐角处就蹲着个老头,提着灯笼,对着墙根自言自语。路过的人都绕着他走。
  ## 井底
  我们村有口枯井,在村东头的打谷场边上。井口拿石板盖着,石板上压了块磨盘,磨盘上又堆了碎砖烂瓦,小孩子想扒开都费劲。打我记事儿起,大人就一遍遍叮嘱:别去那儿玩,掉下去没人捞你。
  我问过奶奶,那井为啥填了。奶奶手里搓着麻绳,眼皮都没抬:“早年间淹死过人,不干净。”
  “淹死谁了?”
  “问那么多干啥。”她把麻绳往地上一摔,“舌头长了烂嘴。”
  我十岁那年夏天,跟一帮孩子打赌,谁要能把那磨盘推开一条缝,谁就是孩子王。我逞能去了,使出吃奶的劲儿推那磨盘,石板挪了半寸,露出底下一道黑缝。一股凉气从缝里钻出来,大热天的,那气冷得我后脊梁发紧。我把脸贴过去往里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正要退回来,忽然闻到一股味道,像是谁家炖肉炖糊了,焦糊里还掺着腥。
  那天晚上回家,我发起高烧。奶奶给我灌了碗姜汤,又拿艾草在我额头上来回滚,嘴里念念有词。烧退了,但她连着三天没跟我说话。第四天早上,她坐在灶台前烧火,忽然开口:“那井里淹死的,是你太奶奶。”
  我愣住了。
  “你太奶奶不是病死的?”我记得太奶奶的牌位供在堂屋西墙,每年清明都有人上香。
  “病死的那个是你太爷爷后娶的。”奶奶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她脸上沟壑深深,“太奶奶走的时候,你爸才三岁。那年大旱,村里就剩这一口井有水。太奶奶夜里去挑水,第二天早上人飘在井面上,肚子胀得老大。”
  她顿了顿:“村里人都说她是不小心滑进去的。但我知道不是。”
  “那是谁害的?”
  奶奶没接话,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井里的水,红过三天。后来井就枯了。再后来,填了。”
  那年秋天,村里要修路,打谷场那片要推平。推土机来了,三下五除二把那口井扒开了。石板碎了,磨盘滚到一边,井口露出来,黑洞洞的,像地上长了张嘴。工头往里头扔了块石头,隔了好几秒才听见回响,闷闷的,像是砸在了什么软东西上。
  当天傍晚,推土机师傅收拾东西回家,走过打谷场的时候绊了一跤。摔得不重,膝盖蹭破了皮。他骂骂咧咧爬起来,低头看见土里露着半截布条,红底白花,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式。他把布条扯出来,底下连着一截骨头,细得像小孩的胳膊。
  第二天,井底被挖开了。
  底下全是骨头。人的骨头,乱七八糟堆在一起,足足有七八具。有的完整,有的零碎,最上面那具骨架的腕骨上,还缠着一截红布条,跟推土机师傅扯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
  村里炸了锅。老人们聚在村口大槐树下嘀咕,年轻人都围在打谷场看热闹。我挤在人堆里,听见有人说:“怪不得那井不干净,底下埋了这么多人,怨气能小吗?”另一个说:“听我爷讲,早年间这地方是乱葬岗,后来才填了挖井。”
  我正听着,忽然看见那堆骨头里有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什么小虫爬过。我定睛去看,是那截红布条。它自己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像条蛇一样,慢慢蠕动着,朝井口的方向爬。
  我想喊人,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了。周围的人说说笑笑,没有一个人往井底看。那红布条爬到井壁上,顺着砖缝往上攀,越爬越快。爬到井口边缘的时候,它停了一下,然后猛地弹起来,缠住了离井口最近的一个人的脚踝。
  那个人是我堂叔。
  堂叔低头看了一眼,骂了句“什么玩意儿”,弯腰去扯。手指刚碰到布条,脸色就变了。他直起身来,眼神直勾勾的,嘴角咧开,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又尖又细,像女人。
  “我不走。”他对着井里说,“我等了四十年了。”
  村里人全愣住了。堂叔平时老实巴交,说话都低声细语的,从来没那样笑过。他蹲下去,用手开始扒井壁上的土,动作飞快,指甲劈了也不停。人们上去拉他,他力气大得吓人,两个人拽不住他一个。
  最后是我奶奶来了。她拨开人群走到井边,从怀里摸出三根香点上,插在井口的土里。然后她对着井底说:“嫂子,四十年了,该走了。你要是不走,我下去陪你。”
  堂叔忽然不动了。他瘫坐在地上,眼神慢慢恢复了清明,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指头,浑身发抖。那截红布条从井口缩回去,慢慢缩回骨头缝里,再没动过。
  井底的骨头后来被收敛了,葬在村后山坡上,立了个无名碑。推土机填平了井,修了路,打谷场盖成了小广场。每天晚上都有人在那儿跳广场舞,热热闹闹的。
  但我知道那井还在。走在广场的水泥地上,脚底下偶尔会传上来一股凉气,冻得人脚底板发麻。有时候半夜路过,能听见地底下有声音,像是有人在哼歌,调子很老很老,词听不清,只有一句反复唱:
  “红布条,系脚腕,黄泉路上有人伴。”
  我奶奶今年八十七了,耳背得厉害。但每年清明上坟,她都多备一份纸钱,烧在无名碑前头。她烧的时候不说话,只是蹲在那儿,一张一张往火里添。
  火光映着她的脸,跟当年灶台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我死了,凶手却来参加我的葬礼
  我死的那天,村里正在办喜事。
  棺材是薄皮的,停在西屋。按规矩,横死的人不能进祖坟,只能埋在乱葬岗。
  半夜,守灵的父亲听见棺材板“嘎吱”一声响。
  他颤着手掀开蒙脸纸,看见我瞪着眼,嘴里含着一块染血的喜糖。
  我叫林远,死的时候二十三岁。
  那天村里张灯结彩,鞭炮从早放到晚,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是村长家的儿子娶媳妇,流水席摆了三十桌,猪肉炖粉条的香味能飘出二里地。我在村口小卖部买了包烟,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看着迎亲的队伍从门前过。新娘子坐在红色桑塔纳里,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很白,白得不正常,像纸扎的人。
  然后我就死了。
  怎么死的?说起来没人信。我是被一块喜糖噎死的。
  迎亲队伍经过时,有人往两边撒糖。水果糖、奶糖、巧克力糖,花花绿绿落了一地。孩子们哄抢,我也弯腰捡了一